国庆节那天,阿爸穿了件干净的衬衫。
那件衬衫很白,领口磨得有些毛了,扣子少了一颗,阿嬷拿别的扣子补过,颜色不太一样。他站在院子拍了拍衣服和裤脚,推起了自行车。
出了院子,车链子嗒嗒响。阿嬷站在院门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看着他拿脚撑住地,蹬了一下,骑远了。
过了几天,隔壁陈婶来串门。她嗓门大,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赵婶,在屋里不?”阿嬷正在择菜,听见声音,迎了出去。
陈婶拎着个布兜,进来往门槛上一坐,掏出把瓜子磕了起来。阿嬷也坐下来,继续择菜,掐断时有清脆的声响。
我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划土写字。写完又抹掉,抹掉了又写。
她们聊了些什么,我没仔细听。我拿树枝戳了戳地上的蚂蚁,画了个圈,被围住的蚂蚁们就在圈里面打转。然后陈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不由得停了手。
“赵家的,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哪个赵家?”阿嬷手里的活没停,掐慢了会儿。
“就她阿爸天黑走夜路掉沟里摔瘸了腿的那个。”陈婶声音更低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男人你可能还见过咧。”
阿嬷没接话。簸箕里有些烂菜叶子,她翻了翻,丢在地上,鸡围了过来。
过了一阵子,陈婶又开口:“不过那姑娘倒是能干,编草帽编蒲扇,什么都做得了。家里里里外外靠她一个。”
“赵德见过她了?”阿嬷问。
陈婶笑了起来,声音又亮堂了:“国庆那天他去镇上,就是见她。”她往阿嬷肩上拍了一下,“我介绍的错不了。”
蚂蚁还在圈里打着转。我把手里的树枝掰成两截,一截插进土里,立住了。另一截握在手里,站起来使劲甩出去,不知道飞哪了。
后来有几天,院子里很安静。他们之间的话本来就少,现在更少了。有次阿爸坐在门槛上抽烟,阿嬷在旁边择菜。
“那姑娘。”阿嬷忽然开口。
烟从阿爸嘴里吐出来。
“你见过了?”
“见过了。”
阿嬷用脚赶着靠近的鸡。
有天在操场玩,梅珍忽然拉住我。她的手把我衣服扯得紧,把我整个人都扯了过去。手笼在我耳旁:“春兰,你阿爸是不是要娶后妈了?”
陈水生原本在前面走着,看见我们没跟上来。放慢了步子,眼睛在梅珍和我之间来回看。“你们在说啥?”
我没理他,“你听谁说的?”我问梅珍。
“我阿妈说的。”梅珍顺势挽住我的胳膊,怕我跑掉似的。“说陈婶给你阿爸介绍了个对象,邻村的。”
“姓赵。”招娣开口。她一直走在我旁边,手里揪着一片叶子,一点一点地撕,撕成碎条条。她没看我们,眼睛看着落下来的树叶。
梅珍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水生急得用手挠头,又把脑袋凑过来:“你们到底在说啥嘛?”他的声音有点大,还是没人应。
“我见过她。”招娣把碎叶子往风里撒,“她来我阿公家借过草帽架子,说是要编新的花样。她阿爸在院门口坐着,骂得很难听。"招娣想了一下,补充道。“她和我同村,30出头了还没嫁。”
水生终于听清了。他把腰杆一挺,像是怕话头又被别人抢了去,抢着喊出来:“好看的婆娘多老都有人爱!”
喊完之后,有不少学生往我们这边瞧。他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偷瞄我们一眼,讪讪地把手插进裤兜里,嘟囔了一句:“我阿爸说的。”
“你阿爸不是什么都说。”我呛了一句。
水生愣了一下。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珍瞪了他一眼,“我听的不是这样。”她说,挽着我胳膊的手松了些,声音放柔了。“我阿妈说她特别能干,编草帽编蒲扇,什么都会,手巧得很。”
“那她之前怎么不嫁?”招娣反问道。
没人说话,上课了。
我坐在座位上,林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响。我看着那根粉笔,绿色的,和教师节我买的那根一个颜色。我记得当时挑了很久,掌柜都嫌我站在那里碍事。
粉笔短了一截,林老师换了根新的,继续写。
我盯着黑板上的字,每个字都认识,但看了就忘。
放学后,我没等梅珍他们,顺着回村的路跑起来,书包打在背上。
跑到村口榕树下,喉咙发干。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使劲喘气。
秀萍姐抱着喜妮在榕树下乘凉。喜妮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秀萍姐的头发不放。秀萍姐一边把头发往回拉,一边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见过她没?”秀萍姐问我。
我点头。
“怎么样?”
“她帮我系过蝴蝶结。”
秀萍姐笑了一下,把喜妮往上颠了颠。“那手还怪巧。”
秀萍姐没再往下问。她低头逗喜妮,喜妮咯咯笑,两只手去抓她的头发,抓到了就往嘴里塞。秀萍姐把头发抽出来,嗔怪地拍了下喜妮的手背,转头跟我说:“你看这个馋嘴的,什么都往嘴里塞。”
她知道当着我的面说太多不好。
可有些话我已经听见了。
陈婶说的,招娣说的,一句一句,沉不下去,浮不上来。她家里里外外靠她一个,三十出头了还没嫁……
我拼不完整,我只知道,大人们不提的那些事,可能和阿妈有关。
那天晚上,阿嬷在纳鞋底。针穿过去,线跟着走,她把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去。
“歪的那个蒲扇是谁买的?”
“一个婶子。”我说。
“你自己去集市上卖蒲扇的时候吧?”
“嗯。”
针尖扎进鞋底,阿嬷拿顶针一顶,针从另一面冒出来。她捏住针头往外拔,拔出来,线跟着拉紧。
"系得紧吗?"
"我系松了。"我说,"她帮我重系,才系得紧。"
阿嬷把鞋底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纳,针脚比刚才密了些。
又过了些日子。
那些日子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喝粥,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睡觉。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鸡还是那只鸡,阿爸还是干着农活,阿嬷还是纳她的鞋底。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阿爸有时候会发愣,劈柴劈到一半停下来,斧头举在空中,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阿嬷有时候看着我,看两下就把眼睛别开了。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那种不说,和以前的不说,好像不太一样。
那天中午阿爸在院子里劈柴。太阳很大,他脱了外面的衣服,只穿一件汗衫。汗衫后背洇湿了,贴在身上。他把劈好的柴扔到墙根下,又立一根新的。
斧头举到一半,停了。
“你见过她。”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看我。木头从中间裂开,往两边倒。
我蹲在鸡圈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鸡毛。母鸡在旁边咕咕叫,脑袋一伸一缩地走路,爪子扒拉着地上的土。
“见过。”
阿爸把斧头立起来,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下。“她来,你叫婶子就行。”
母鸡啄走我手里的鸡毛,甩了两下,走掉了。
后来有一天,放学后,我一个人爬上土丘。
歪脖子树上挂着几颗柿子,熟透了的掉在地上,皮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瓤,软得融成水了。叶子黄的多,落了不少。那几块石头还在,小石头在最上面,我亲手放上去的那块。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山丘下面阿嬷在喊。站起来还有些恍惚,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下走。走进院子。
“吃饭。”她说。
她往我头上拍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那天夜里,我把糖纸放在手里握了一下,糖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把脸贴近糖纸,慢慢地蹭着。
过了会,放回了铅笔盒,关上盖子。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窗外黑了,一两颗星缀着,不太亮,闪一下就隐不见了。 被子盖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里面也黑,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个名字,我不去想它。
可它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