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回到院子后没有点灯，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信封握在他手中，边缘已经被体温焐热，但他没有立刻拆开它，将它放在石桌上，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信封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那封信，然后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边角已经泛黄，折叠处有一些磨损。他展开信纸。字迹端正，笔画沉着——与那些账册上的字迹一脉相承，与那格铁柜中的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了正文。内容不长，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纪尘在信中写了几段话。关于他追查灵源阁账目时发现的一条隐藏线索，关于他决定将这条线索留在一名新入职的清算员名下以备日后有人能够接续追踪的决定，关于他对那枚钥匙的处置：“如果有一天你读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枚钥匙内侧的刻痕，是你在所有路标之外需要自己辨认的最后一个标识。没有人能替你解释它的含义——等你走到那里时，你自然会知道它指向什么。”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苏牧握着那页信纸在月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没有收进木匣里，放在石桌上自己的手边，然后安静地坐了片刻，在夜风中听任信纸边缘的压痕慢慢恢复平整。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后将那封信放入木匣中，与账簿并排放着，没有再取出来翻看。他合上木匣的盖子，锁好扣，推开院门走进晨光中，开始一天的日常运转。
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后没有直接回院子，拐去了清算司档案处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老清算员还坐在桌后，面前的摊开着一本卷宗。他没有抬头，等苏牧在桌边站定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那张桌子的夹缝中只发现了那一封信，没有其他遗漏。”
苏牧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问其他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桌子在分配给我使用之前，是谁在用？”老清算员慢慢搁下手中的笔，指腹还贴着笔杆，没有立刻松开，像在找一句话在腹中落定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分配给你之前，那张桌子空了将近大半年。在大半年之前，坐在那张桌子前的人，是纪尘的助理。纪尘遇害后不久，那名助理就调离了清算司，没有人知道他调去了哪里。那张桌子在那之后就一直没有被重新分配，直到你入职，被安排坐在那个位置上。”
苏牧站在桌边安静地听完。他没有再追问那名助理的去向。“那封信是他放的。”老清算员没有回答，重新拿起那枚老花镜架回鼻梁上，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摊开的卷宗。“写那封信的时间和信纸的状态来看，应该是在纪尘遇害前写好的。可能是他察觉到局势不对时提前写下的，交给了那名助理让他找机会放入你的桌面夹缝中。那名助理没有来得及在纪尘遇害之前完成这件事，拖到了之后才找机会放进去，所以信才会被卡在夹缝中那么久没有被发现。”
苏牧没有说话。他站在桌边垂着眼帘，像在确认那个人在写下那封信到将自己的余生全部安顿好之间的间隙是否足够他做完那一切，然后抬起头来。“那名助手的名字，你还记得吗？”老清算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名字，声音极低，像一枚沉入积灰中的图钉。
苏牧没有重复那个名字。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去查任何档案，也没有去找任何人打听那个名字的下落。他穿过走廊走出档案处后门，站在夜色中那封信已经被他记住了，不需要再反复取出来查看。
他沿着巷子走回院子时白泽正在石凳上坐着。他看见苏牧走进来，没有问他今晚去了哪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放下空杯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像一页翻开后直接跳过前言切入正文的书：“那张桌子夹缝里的信，应该是纪尘托他生前的助手放的。那名助手在纪尘遇害后不久就离开了青州城，据说是去了南边的一个小镇，再也没有回来过。他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封信的存在，但他将信放进了那张桌子的夹缝中。那封信在那里等了很久才被人发现。”
苏牧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问白泽是如何知道那名助手去了南边的小镇，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件事：“那名助手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白泽垂着眼帘，月光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一道淡影。“没有。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纪尘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一本空白的账簿。那本账簿他一直没有用过，一直收在身边，直到他离开青州城时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封信的记录。他将那封信放进桌面夹缝的动作，可能是在他离开清算司前的最后一天，在清空桌面、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时完成的，然后合上抽屉，起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苏牧没有再问。夜风穿过枝叶吹动他腰间那两枚钥匙，他没有伸手去按住它们，任它们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才起身走回屋里。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那封信的内容在黑暗中在他脑海中逐字浮现，像一页不需要光源就能阅读的纸，在闭合的眼睑内侧清晰地铺展开来。他闭上眼睛将那些字逐行读完后放松了意识，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后没有将木匣中的信取出来重新翻阅，推开院门走进晨光中，在柜台内侧坐下来，将昨日积压的登记簿翻开，开始处理新一天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