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苏牧处理完手头的登记工作后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秋末的阳光照在官道上，将路边的枯草照成一片干燥的金黄色。他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那片矮林边缘停了下来。小屋的门前空地上晒着的草药已经收进去了，台阶仍然扫得很干净。他走到门口站定，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里面拉开。
纪尘的妻子站在门内。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的旧布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些白丝，但目光依然平静。她看见苏牧站在门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问他今天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他上次离开后去了哪里，侧开身让出了门口。“外面的风有些凉了，进来坐吧。”
苏牧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草屑。靠墙的旧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显然在夜里也不常点。桌面上没有杂物，只有一只粗陶杯和一把叠好的旧布。灶台边的矮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有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回她身上。她站在门边，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他没有多提那枚印章的事，也没有多问关于那些记录的事，只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是顺路经过，来看看你这边缺不缺什么。”
她垂下手，轻轻搭在灶台边缘。“什么都不缺。一个人过，用不了多少东西。粮食还够吃一阵子，柴火也够烧到入冬，地里的菜还能收一两茬。”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人无关的事实。苏牧站在屋子中央，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追问细节，沉默了片刻：“柴火够烧到入冬的话，我过一阵子再托人送一些过来。”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生前也总爱管这些事。哪家缺粮了，哪家灶台漏雨了，他从来不问人家要不要帮忙，直接就把东西送过去。”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伸手理了理灶台上那块叠好的旧布，将布块的一角对齐，没有抬头。
苏牧站在屋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像一页纸落回桌面，轻但平整：“他那种脾气，改不了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上次留下的那片树叶，我收好了。”
苏牧没有回答。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那我先走了。你这边有什么事，可以托人带话到互助会来。”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身后那扇木门在他走出几步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干燥的磕碰声。他没有回头，沿着土路走回城门口的方向。他穿过城门走回互助会的途中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枝叶间的空隙，秋末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互助会，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处理今天积压的记录。
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走回院子。石桌上放着一碟新炒的南瓜子，用一只粗陶碟盛着，旁边还搁着一杯温热的茶，不是白泽放的——白泽今天不在院子里，他去清算司处理一件积压的旧档了。苏牧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没有动那碟南瓜子，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拿了一颗南瓜子剥开放入口中。茶水温热，南瓜子咸香。他在暮色中独自坐了一会儿，将那碟南瓜子吃完了一半，将空杯放回桌面上。他没有起身回屋，继续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将院墙上那丛干枯的藤蔓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那些细碎的声响，然后起身将空碟收回灶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走回屋里在黑暗中躺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后将那两枚钥匙挂在腰间推开院门时晨光正越过老槐树的枝丫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然后穿过那片光影走向互助会的方向，那两枚钥匙在他行走时轻轻碰撞。他在柜台内侧坐下来，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新账簿翻到扉页，看了看那三枚印记叠印的位置，合上账簿放回原位，关上抽屉，拿起桌面上那本借阅登记簿开始处理新一天的工作。
午前，借书的人陆续来了，又陆续走了。书架上的书被抽走又插回，位置有些偏移。他在整理书架时碰落了上层边缘的一册薄薄的旧书，那本书翻开后扉页内里夹着一枚干透的槐树叶——不是他夹进去的，是在他接手这批旧书之前就已经夹在那里的。看纸色和那枚树叶的干燥程度，年份与多年前对应，早于他首次翻开那本账簿的时间。他没有将那枚树叶取出扔掉，合上书，将那枚树叶原样夹回书页中，将书放回书架原处。
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走回院子。白泽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屋檐下给那只旧陶盆里的薄荷浇水。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将水瓢放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来。“清算司那边来了一封函件，说是让你有空去一趟档案处，有样东西要交给你。我问是什么，送函的人没说，只说是档案处那边清理旧柜时发现的，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苏牧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白泽将水桶提到墙角放好，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没有追问苏牧会不会去，走进灶房去了。脚步声在灶台边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倒水的声音。
苏牧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起身推开院门，沿着巷子朝清算司档案处的方向走去。档案处后门还虚掩着，走廊里的灵石灯已经调暗了。他走到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门口时门开着，灯也亮着。老清算员坐在他那只旧木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
老清算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将桌面上那只信封向前推了一下。“今天下午清理旧柜时发现的，压在抽屉最底层，被一本废弃的登记簿压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苏牧走进办公室拿起那只信封。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苏牧亲启”。他翻到背面，封口处没有任何印记，信封没有封口，内页敞开着。
他没有立刻抽出信纸。他问：“这封信是在哪张桌子里发现的？”老清算员抬起头来，隔着灯光看着他：“是你以前坐过的那张桌子，清算司西翼档案整理间靠窗的那张旧桌。你离职后那张桌子一直空着，没有被重新分配。”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琐事，“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张桌子在你之前的使用者是谁，你应该知道。”
苏牧站在灯下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将信纸抽出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页边缘露在外面，白色的纸边在灯光下微微泛光。他没有将信纸抽出，将那封信平整地收进怀里。“那张桌子现在还在原处吗？”
“还在。桌面清空了，抽屉也全部清过了，但那封信是在桌面与抽屉之间的夹缝中发现的，卡在木板缝隙里。应该是放信的人当时放得比较急，信滑进了夹缝中，没有被及时发现。直到今天下午我清理那张桌子的抽屉时拉出抽屉，才看到夹缝中露出的纸角。”苏牧在桌边站了片刻。“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转身走出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出档案处后门，沿着夜色中的巷子走回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