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从粮仓回到青州城时已是傍晚。坊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晚风将炊烟吹散在巷口,混杂着炉灶中烧柴的气息。他没有直接回互助会,那枚铁钥匙挂在腰间,一步一响,随着步伐撞击在衣料内侧。他在那条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院子。
白泽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壶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没有问苏牧今天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等他坐下来后,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苏牧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回石桌边缘,没有立刻放下手中那枚铁钥匙,握了一会儿才开口:“粮仓地下的封存记录还在。纪尘将灵源阁案发前那批账册的完整存放和转移记录全部留在了那面墙的夹层里。每一批账册的来源、存放地点、转移时间、经手人,全部有据可查,时间跨度将近一整月,没有中断。”
白泽听完没有立刻回应。风吹动槐树枝叶,将石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批账册的转移,他是在被监视的状态下完成的。最后那几天周祖恒的人已经盯上了他的日常活动轨迹,他只能找机会在夜间行动,将账册分批转移出去。最后几批账册的存放位置是在他被限制自由之后,由我替他完成的。”
白泽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苏牧握着茶杯的手没有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他当时已经把路线图交给了你。你替他完成了最后那批账册的存放,之后那些存放位置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一直没有去取那批记录,是因为那个位置只有在被人重新翻开的时候才有意义。他在那面墙里夹了一份没有封口的信,放最后那批纸页的最下层。信封上只写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那个被他亲手关闭的日子,是他写下最后一笔入账的那一天。”
白泽没有接话。夜风穿过枝叶,将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重新站稳后照亮杯沿。他端起那杯茶慢慢喝完,将空杯放回桌面上。“那批记录,你已经找到了全部存放位置。那间墙壁夹层里的封存物,你已经完整地过目了一遍,然后一页也没有带走地盖了回去。”
“是。”
白泽没有再问,起身拿起石桌上那只空杯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点灯,那扇木门隔绝了屋里屋外两片深浅不一的夜色。
苏牧坐在石凳上,将那枚铁钥匙解下来放在桌面上。两枚钥匙在月光下并肩躺着,一枚玉质,一枚铁质,材质不同,大小不同,在暮色中泛着相似的暗沉光泽。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伸手拿起那枚玉质钥匙,指腹沿着边缘缓缓滑过,将它放回原处,起身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将那枚铁钥匙从木匣中取出看了一会儿,没有将它挂回腰间,放进了木匣里与那本账册并排放着,然后合上木匣的盖子,锁好扣,推开院门走出院子。晨光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他放慢脚步但没有停下来,穿过那道移动的树影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到互助会门口,站定。门板上的旧锁扣保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角度。他没有立刻开门,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取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柜台上的那盏油灯还保持着前天傍晚他吹熄时的位置。他将木匣放在柜台内侧,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书架上的书脊有些歪斜,他走过去一排一排地扶正。墙角那捆新晒干的草药还放在原处,他弯腰整理了一下,让它靠着窗边的旧书整齐地叠放在一起,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面前那本崭新的空白账册,在扉页上写下日期。
互助会的门在午前被推开了。赵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小筐新摘的灵蔬,在门槛边站住脚。“地里的活刚忙完,顺路带点菜来。”他将那筐灵蔬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没有走进来。苏牧在柜台后面说了一句:“替我多谢嫂子。”赵四摆了摆手,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巷口。苏牧将那一小筐灵蔬提进灶房,放在案板旁边,没有立刻处理,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翻看那本账册。
傍晚时分他锁好互助会的门,将那枚铁钥匙挂在腰间与玉质钥匙并排,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经过清算司总堂门口时大门已经合拢了,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他没有停下脚步,保持着均匀的步伐走过那扇门。夜风穿过枝叶吹动腰间那两枚钥匙。他没有伸手去按住它们,在那串金属与玉石碰撞的细响声中拐进了巷子,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在黑暗中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醒来后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他推开互助会的门,开始了一天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