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司档案处的走廊在午前格外安静。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平行的光带，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苏牧站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清算员正将那本翻了一半的卷宗合上，放回手边的铁皮柜中。他没有回头，锁好柜门，将钥匙收进抽屉里，转过身来。“那串编号，我已经查过了。”
苏牧没有走进门，等着他说下去。老清算员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但没有立刻喝，握着杯壁停了一下。“那份卷宗在灵源阁案裁决书下达的第二天就被调出了地库，移交给了商业司审计组归档。签收人是沈清月本人。”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没有喝，抬起头看着苏牧，“你想要查阅那份卷宗，需要她本人签字的调阅单。”
苏牧站在门口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走进办公室，转身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他穿过清算司总堂一楼的大厅时，恰好有人从侧门走进来。沈清月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叠刚签完的文件，两人在大厅中央交汇时她停了一下。“正好，我正想找你。”她侧过头，没有压低声音，“那份卷宗的编号在我这里。你今天下午如果不急，可以来一趟审计组办公室，我让人提前把卷宗调出来。”她说完没有等苏牧回答，朝另一个方向的走廊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苏牧在大厅中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继续向大门走去，跨过门槛的瞬间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停步，沿着台阶走下去。
下午，苏牧准时出现在商业司审计组的办公区门口。沈清月的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正透过窗棂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光。她坐在桌后正在翻看一份报表，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搁下笔，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桌面边缘。“卷宗在档案柜第三层，左起第七格。调阅单我已经签好了，日期填今天的。”她将钥匙向前推了一下，没有多解释卷宗里的内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查阅。
苏牧走进办公室拿起那枚铜钥匙。钥匙表面有被反复握过的痕迹，那不是他留下来的，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多次打开过那格柜子。他没有问是谁，转过身走到墙角那排铁皮档案柜前。第三层，左起第七格。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时锁芯没有卡顿，转动得很顺畅，像是经常被人打开。
柜门拉开，里面横放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卷宗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贴标签，只在封面的右上角用铅笔写着一串编号，与他从账册页脚标记中译出的那串数字完全一致。他伸手取出那份卷宗，关好柜门，走到窗边的桌前坐下，将卷宗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窗户在他的右侧投下明亮的光线，将卷宗封面上那串铅笔编号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停了几息，然后翻开封面。
卷宗比他预想的更薄，只有不到十页纸。第一页是一份手写底稿的誊抄件，字迹端正清瘦，与他在铁皮柜、在暗格、在石室中见过的字迹完全相同。底稿记录了一批与灵源阁关联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日期跨度为近一个月，每一笔都附有对应的凭证编号和经办人签名。他逐页看过去，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都足以完成一次完整的阅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那页纸上的字迹不是誊抄件。纸页边缘有些磨损，折叠处已经发白，从笔迹的轻重和墨水的渗透程度可以明显看出与前面的誊抄件不同——纪尘的笔迹在纸页上留下的力度分布不均匀，有几处笔画明显加重，像在写下那几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他在那页纸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看。内容比前面的底稿更简短，更像是一份备忘录的开头，但那份备忘录没有写完——余下的纸面上只有一条横线，没有下文。他没有将那页纸抽出卷宗，将整份卷宗重新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卷宗，放回档案柜中，锁好柜门，将那枚铜钥匙放回沈清月的桌面。他没有说话，钥匙搁下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沈清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页上移动，她一边继续批阅一边开口说了一句：“那页最后的内容，他在写下那条横线之后没有继续，不是因为他不想写完，而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苏牧在桌边停了一会儿。“那份卷宗里的底稿，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批记录。”沈清月停住笔，但依然没有抬头。“是。”
苏牧没有再问。他转身向门口走了几步，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那份备忘录剩下的内容，不需要补写。”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核实的事实。“它指向的那个方向，我已经看到了。”他跨过门槛，沿着走廊走远。沈清月在他离开后搁下笔，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翻看那份报表，没有再抬头看向门口。
苏牧走出商业司审计组的办公区时，傍晚的光线正好越过屋檐铺满走廊尽头的地面。他将那份抄录了编号的纸从怀中取出来，展开，沿着坊市主街走回互助会。他推开互助会的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将那页纸与纪尘在两处不同地点留下的信件并排放在桌面上。三封信，同一笔字迹，指向同一条路径。他已经看到了那条路径的终点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