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勾手为诺,缘定来生
六十年后
暮秋的风卷着野王府的落叶,萧瑟得簌簌作响,往常鲜活热闹的玉缘庭院,此刻一片死寂,有跪趴着的,有痛哭着的,有悲恸叫喊的,没一刻停歇。
寝房内,唐珏珏软绵绵躺在床上,绝世的容颜,清冷的眉眼,在岁月的前行中,已成了曾今。此刻满头银丝铺散在锦枕上,气息微弱,如断续着的残烛。
唐珏珏费力地睁着眼,迷散的目光落在身侧紧握自己干瘪的那只手上,那是王野的手,现也指环枯皱,沟壑纵横。
两双紧紧相握的手透露了半生的温柔深情,半生的相依相伴。
而坐在床沿的王野即便已到垂暮之年,一身玄色常服依然难掩傲骨贵气,但这一刻那双向来锐利如猎豹的眼眸,只剩化不开的眷恋与惶恐,死死盯着唐珏珏,生怕一眨眼,床上的人就彻底消失抓不住了。
“斌儿,喜宝,春兰,他们呢?”唐珏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王野俯身,待听得唐珏珏的问话,将嘴唇凑近她耳边,极力掩饰哽咽:“他们都在门外候着。”
“野狐狸……”
“王妃……”
“别…,别拦。”
唐珏珏轻轻摇头,不忍,可还是道破了这一世的缘分已尽。王野的心触动了,瞬间泪洒眼眶。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抵达心头深处。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半分怯懦与犹豫的野阎王,在今日真正面对心爱之人必须要离去的事实,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无力,不得不为的妥协。
“王妃这一世的驻足陪伴,本王幸甚至哉,已足矣。”
话虽如此,可还在使劲相握不放、颤抖不止的手,泄露了他的不舍与无声的挽留。
“野…野狐狸,你…你还记得你的承…承诺吗?”
“如若王妃愿相随一生,本王承其活得久久,白头到老。”
“做的比说的更可靠,是吧!”
唐珏珏望着王野泪流满面的模样,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去他脸颊的泪痕,再撩起自己与王野的一撮白发并到一起。银丝交缠,完全不分彼此,就像他们这一世,早已骨血相融,难舍难弃。
是的,选择留下,从来不是相信那句轻飘飘的承诺,而是亲眼看着这爷把承诺化作行动,拼命、坚定、守护与自己的这一生。
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多真实的见证啊!
唐珏珏缓缓勾起唇角,笑得平静而心甘情愿,眼底是满满的爱意与幸福。王野看着她的笑容,也扯动嘴角,那笑容里藏着满心的疼惜,更是心领神会的默契,他们懂彼此的心意,懂这一世的圆满,也懂已经到来的别离。
“王妃,来世换我去找你。”
“好!”
“不做王妃,只做你自己。”
“…,来世我只做你的唐珏珏。”
“好,珏儿,本王还做你的野狐狸,也只做你一个人的野狐狸。”
阎王开了门,奈何桥等在了前头,唐珏珏终于要回家了。
此世如唐珏珏所愿,王野所求,不是寻死觅活,而是安安稳稳地走了。
如果孟婆汤前还能再开口一句,那就是:此行无悔!
唐珏珏走后的当晚,王野也跟着走了,也没有病痛,没有挣扎,而是带着对他的王妃的执念,前后脚一起共赴黄泉。
春兰他们把两人合葬在同一墓棺里,等待下一世的相遇。
二十一世纪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单调的心电仪器声在耳边反复回响。
忽然,唐珏珏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纤长的眼睫毛也随之煽动起来,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原本平稳的心电曲线,开始剧烈跳动的不规律起来。
守在床边的妈妈被吓到,连忙呼叫医生。只短短几分钟,一群医护人员匆匆赶到,便要检查之时,唐珏珏猛地睁开了双眼,紧接着挣扎着坐起身,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胸腔起伏不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绝境中挣脱,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太好了~,宝贝你终于醒了。”妈妈抱住唐珏珏声泪俱下,难掩欣喜。
醒来不久的唐珏珏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白色病房,听着妈妈眼含热泪、声情并茂的述说,拼凑着凌乱的记忆,才慢慢缓了过来。一年前,她外出办公,意外失足掉到了水里,后被人救起送至医院,命虽保住但陷入了昏迷,而这一躺就是整整一年。
可唐珏珏怎么都不肯相信,那场意外只是自己的不小心,心里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彻底忽略、彻底遗忘了,空落落的,整个身心都疼得厉害。
还有为何,刚才醒来的场景莫名带着熟悉感。
于是康复后,唐珏珏第一件事就是驱车赶往事发地——古玩城。
一下车,凭借仅存的记忆,直奔‘穿古’这家古店,可是记忆里的这家店却不在了,找遍了每个角落,还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不对,准确的说整条古玩街,店铺林立,却没有一家坐北朝南的古店,仿佛它从这块地凭空消失了,毫无踪迹。
唐珏珏不死心,连着一个来月,每天来到古玩城,一遍遍地寻找,一次次地确认,从街头走到街尾,从清晨等到日暮,可换来的,始终是无尽的失望,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半点遗留。
那人,那事,可当真是一场美梦啊!
不,不对。唐珏珏不认为是假的,不认为只是自己在昏迷期间无意听到传输到脑里的一部小说,然后意识模糊中地代入自己是主角,虚构出一个个故事来。
因为每当夜深人静,褪去一身的疲惫,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摸着旁边乖巧的阿奇,唐珏珏总会清晰地感受到那爷深情的对视,温柔的拥抱,狂野的占有,坦然的使诈,放肆的狂笑……
这些场景历历在目,太过心动,太过甜蜜,切身的太过真实,真实的可怕。
所以如此刻入骨髓的爱恋,唐珏珏真心认定绝非虚幻,可……
“你到底存不存在?”
“你到底来不来找我?”
“一个月已是我的极限,你若再不出现,我只能忘了你,我不可能为了可能虚构的你折腾生活,过得不如意。”
唐珏珏深深地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做了决定。
最后一次,唐珏珏来到古玩城,决定来跟不知梦境还是真实的这爷最后告个别。
秋日的阳光温和,洒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熙攘的人群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唯独唐珏珏格格不入。
这一个月来寻觅未果、走马观灯的混乱记忆所带来的折腾与折磨,让唐珏珏有点失了自我,眼底满是落寞,漫无目的地走在这踏遍了无数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古玩街道小巷里。
“今天又该是一无所获,遗憾终结了吧。”唐珏珏忧伤地自言自语,转角处时没留意,与突然窜出来、刹车不及的一辆自行车,来了个亲密接触。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不会骑车,就多积德,绿化社会,多走路。”
心情低谷加之本来就挺毒舌的唐珏珏不但不领情对方真诚的歉意,反而人未起,就不客气地讥讽过去先。
对方并未生气唐珏珏的不礼貌,抬好自行车,再执意扶起扭捏任性不肯起来的唐珏珏,整理好仪容,然后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遭的喧嚣、人群的嘈杂,瞬间被屏蔽了,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眼眸及容颜。
跨越千年的誓言,冲破时光的枷锁,轰然苏醒,清晰无比在彼此的脑里回响。
“来世我只做你的珏儿。”
“好,本王还做你的野狐狸。”
勾手为诺,缘定来生。
眼泪夺眶而出,模糊缺失的记忆此刻完整了,无数美妙的画面,与这爷的点点滴滴,不停地不停地汹涌入脑。
“野狐狸!”
对面的青年也脱口而出:“珏儿!”
现世重逢,缘起今生。
不负所望,再续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