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41章 暗涌
1955年开春,玉鸾怀到五六个月,身子重了,走路要扶墙。德茂不让她去铺子了,说你在家歇着。玉鸾不肯,说账还没对。德茂说我来对,她看了他一眼。德茂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放心”。玉鸾没再坚持,把账本交给他,自己留在家里。
德茂他娘那阵子开始去铺子帮忙。不是玉鸾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玉鸾怀了郑家的孙子,她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但嘴上不饶人的毛病,到了铺子里还是改不了。
德茂他爹称货,她嫌称得多了。“一斤就差那几钱,你大方,人家可不念你的好。”德茂他爹不接话,称好了,把货递给顾客。德茂找钱,她嫌找得少了。“人家买这么多,你也不让个零头?”德茂没应声。
顾客还价,她脸色不好看。一个老太太来买红糖,要了两斤,讨了半天价,德茂他娘说了一句:“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买不起就别买。”老太太脸一白,放下红糖,走了。德茂他爹追出去,人已经走远了。
回来以后,他爹坐在柜台边,半天没说话。德茂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玉鸾在家听见翠娥学这些事,没说什么。她身子重了,懒得管,也管不了。有一天德茂他爹从铺子回来,坐在厅堂里,闷头抽烟。德茂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玉鸾从灶间端水出来,听见德茂他娘在里屋嘀咕:“我又没说错,那老太太就是抠门。”
德茂他爹叹了口气,没接话。玉鸾站在走廊里,听见了,没进去。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屋。
晚上德茂回屋,玉鸾问他:“铺子里最近怎么样?”德茂说:“还行。”玉鸾看了他一眼,又问:“妈是不是又跟人拌嘴了?”德茂低下头,没吭声。“就说了两句,没什么大事。”玉鸾没再问。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张嘴,迟早会惹祸。但她没说出来。
又过了些日子,巷口卖肉的阿春找上门来。不是来吵架,是来告状的。说德茂他娘昨天又骂他了,说他肉不新鲜,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阿春是个老实人,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说:“我卖肉卖了二十年,从来不卖不新鲜的。你家老太太这样说我,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德茂他爹出来赔不是,说好话,把人送走了。德茂他娘坐在灶间,听见了,没出来。德茂他爹回去跟她说:“你以后少说两句。”她说:“我又没说错。他那肉,颜色就是不对。”德茂他爹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玉鸾在灶间门口听见了,没进去。
那天晚上,德茂在屋里跟玉鸾说:“我妈那个人,嘴不好,心里不坏。”玉鸾没接话。德茂又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玉鸾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孩子快出生的时候,玉鸾已经不出门了。每天在屋里躺着,偶尔起来走走。德茂他娘把饭端到屋里,放下就走。两个人还是不说话。
有一天,翠娥来看玉鸾,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德茂他娘。翠娥嘴快,说了句:“郑家婶子,姑奶奶快生了,你得多费心。”德茂他娘说:“我费什么心?她又不是我闺女。”
翠娥回来学说给玉鸾听,玉鸾没接话。
她不怕婆婆不喜欢她。她只怕那张嘴,哪天惹出收不了场的事。
夜里她躺在床上,肚子沉甸甸的,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她摸着肚子,想起娘说过的话——“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好好的就行。”
德茂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灶间,灶间外面是巷子,巷子出去就是五里街。五里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
这个家的麻烦,可能不是从外面来的。
三月里,孩子生了。男孩,德茂他爹取的名——郑永宁。小名叫阿宁。德茂抱着孩子,手不知道往哪放。玉鸾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你轻点。"德茂说:"我轻着呢。"他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荔枝树的叶子落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