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所长在晨会上表扬了陈比南,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在等金所长把话说完,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金所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端着那杯浓得发黑的茶,每个字像是已经在肚子里编排过好几遍:“陈比南最近一段时间,警务实践中进步很明显。抓捕动作的规范性、控制嫌疑人的分寸感,都比前两年进步了不少。这个值得肯定。”
陈比南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老周转了一下保温杯,曹宥方从后排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金制康的表扬毫不夸张。陈比南来海安镇派出所两年多,抓嫌疑人总把人弄伤。他不是那种会滥用暴力的警察——但他手太重。一个反手扣压的动作,别人做是控制,他做出来对方手腕就肿三天;一个拦腰抱摔,别人做是制服,他做出来对方肋骨就可能骨裂。他从来没被投诉过,因为每次他都是按规定操作,但每次对方都伤得比规定允许的范围更重。金所长在早会上敲打过他多次,说不要违规拼命,也不需要斩妖除魔,我们是国家机器,不是侠客。但陈比南自己认为,问题不是他想当侠客,是他没学会怎么控制力气。警校里练擒拿,教官说你这个反关节动作太猛了,将来抓人容易出事。他不信,觉得自己练得够标准了,结果第一年就摔折了一个偷电动车的小伙子的手腕。
他和周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力气会从别的地方漏出来——推她一把让她让开厨房的灶台,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到她的肩胛骨,把她从车门边拨开的时候握她手腕的力道吓她一跳。每次他靠近的时候,她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后缩一点点。即便这样,伴君如伴虎,周怡依然选择相伴。
但自从那个月盘洒银的夜下,他看到自己终于擒住的飞贼长着赵商女的脸时,看到她因摔伤的脚踝而蹙眉时,陈比南发现自己变了。他终于意识到只要嫌疑人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都可能是这世间某个人的牵挂之人。他背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怕颠到她扭伤的脚踝。他和阿兵把械具扣在她手上时,铐锁的金属轴承咬合得很慢,他要再用手指贴一下铐圈内侧,确保不夹到她那截仍带有铐痕的手腕。他甚至在警车里从后视镜看她的时候,都怕自己的目光太重,会在她脸上留下什么不该有的痕迹。自此,陈比南这个用力过大的毛病就好了。
他知道,他会欠周怡一份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茶几上铺着嫩绿格子的桌布,边缘缀着一圈小草莓图案。沙发是奶白色的,靠垫套着粉色的绒毛枕套,上面印着一只闭着眼睛的长睫毛兔子。电视柜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泰迪熊,脖子上系着蝴蝶结,蝴蝶结有点歪了,是很久以前陈比南帮她系好的,她一直没拆过。
周怡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袖口缀着蕾丝边。
他试图像坦白一样,告诉她:“周怡,抱歉,我并没有那么爱你。”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茶几边缘,把她半张脸映得红红的,另外半张浸在暗处。
她往茶几上他的陶瓷杯里面倒满凉白开,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的,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比南,我不同意分手。夫妻不就是这样的吗。最后,感情都会归于平淡,每天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聊两句工作上的事,我爸妈是这样的,我舅舅舅妈也是这样的。“周怡的母亲安晓慧是镇卫生院的会计,父亲周信雄是镇统战部主任。舅舅安孝贤是区公安局政委,舅妈是镇上华中银行的支行行长…….
她是独生女,从小就温柔自信,每天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光光整整,连发尾都要用夹板熨一遍。最近她倍感冷落,头发只是随手一扎,任那些碎发翘着,像一只被水打湿了的长毛猫。
他低下了头:“我不想再骗你。”
“比南,你说过你爱我的。幼儿园小朋友现在还问,周老师,你什么时候当新娘阿……,我说快了…..我们以前也很相爱,你难道都记不起来了?” 她用手背往脸上一抹,眼眶里的泪反而像是被触发了机关一样,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外涌。她背过身去,忍住哽咽声。因为他说过不喜欢看人哭,所以她还在小心翼翼地遵守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默契。
“我们之间只差一张纸,比南,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也不要婚礼了,我只要那张纸。”
她转过身,把装满白开水的陶瓷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杯子是去年她生日他送的,上面印着他们第一次去海洋馆的合照,现在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白了。她低着头,用指尖轻轻蹭着杯身上那张小小的合影,一个没忍住,眼泪又一颗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她依然在喃喃道:“我不想分手…….”
……..
他开着警车巡逻,经过青年旅馆,这栋奶黄色的四层楼,外墙有些泛黄,他把警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抬头看看201的窗口,恍惚间她还在……..他想试着叫她一声,但他还是没有。
在警车里,他给金所长发了条消息:所长,下个星期请六天假,出去旅游。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一亮,金所长回复:“知道了,明天上班来填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