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握住我的局促
天空阴沉,就仿佛一整片灰暗的粗麻布,初秋的太阳仿佛一个苍白的光斑,低垂隐匿在这片无际的灰布之外,看太阳位置,估计也就凌晨五点前后。
曹村1区地下室
别的房间还传来奇怪的呼噜声,刘青甚至有点分不清是猪,还是人了。
“噔噔噔……”一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扭着屁股从房间内走了出来,看样子他昨晚睡得很好。他握着麻袋,开启今天的工作,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哼哼。
“小青哥……这么早啊?”当然不这么早,怎么叫笨鸟先飞……他顿了顿,说:“是啊!”
那人笑而不语,只是流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把手伸得老远。我定睛一看,原来只是一袋腐臭的垃圾啊,我当是什么妖魔鬼怪呢!他把垃圾袋递到我手里,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脸上的厌恶感好像溢了出来。他洗好手后,嘴里呢喃些什么,我没听清。
“妈妈,又是那个叔叔!”
孩子很兴奋地指了指,我也很有礼貌地招了招手。他妈妈看到我,眼睛白了白,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垃圾袋递了过来——这都不重要了,我看着这么多的垃圾,亦是如此欣喜。走后,从垃圾车的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孩子,好奇的眼神朝我这边看,然后慢慢消失在视野盲区。
扒拉开一个高约一米三、长约七十厘米的大垃圾袋,一个冰箱的形状赫然出现在视线中央,真是惊喜。他没有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熟练地把大垃圾袋拖到车上,里面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哼哼,嘴角快压不住了——这些人真是不识货。
前面那栋房子的主人是一家老总,他姓林,我一般都叫他林总。他身上的衣服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和我穿的差不多,只不过要新一点儿罢了。主要是戴着的手表,镶了那么老大一颗钻石。
“哎,哎,哎,看什么看?你这样的人也配看我这表?”他接着说道,“这表几百万,你恐怕这辈子都买不起吧……”说着还淡淡一笑,那优越感好像都要溢了出来。
是的是的,林总,我就是一个收垃圾的,怎么能跟您这样的人比呢?好像这表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等一下……”林总见我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把手上的空瓶向我砸来,“还不快滚,别污染了老子门前的空气。”还好只是驱赶,没受一点小伤。然后“啊呸”一口唾沫落在地上。
刘青把车子开得飞快,后面的几个垃圾袋在惯性作用下左右摇摆。我微笑着,今天又有不少“宝物”到手。我握着那个空瓶,瓶子上写着“蓝色妖水”四个大字,抿了一口,味道像在喝汽油。听老一辈人说这也是好东西,由妖血酿制而成的饮料精品。说实话,还不如“肥宅快乐水”来得顺畅。习惯了,就别挑三拣四的了。
去下一家。途经一处别墅,一股诺大的拳风差点把车子掀飞。这家主人姓张,喜欢练拳,为人神秘,小区里的人都叫他拳仙。马上他就要代表曹村1区与2区对决,要不是我太忙了,肯定要买他赢——哈哈。
哈哈……笑着露出寥寥几颗牙齿,牙齿还泛着铁锈般的黄,但笑容相当灿烂,好像他的生活一样。如果你是我,你应该会懂我吧。
“你好……”车子到那边一滞,从房间里走出一名男性。他的五官端正,和我一样帅,身材高挑,只比我高一点点。话又说回来,他递过来一袋垃圾,看了看我,没有说话,目送着我离开。
他老婆问他:“刚刚谁过来了?”
“没有啊……”
刘青闻言只是笑笑,心里却五味杂陈,好像有话又没法直说——真是太难受了!这一天天的,真想骂人!没事儿,还有六家就下班了,加油,刘青!每天的工作都是对素质的一种考验,我习惯了这种考验,所以我是有素质的人。不过比起递过来的垃圾,我还是喜欢放在门口的垃圾桶里——既不用说话,也没有考验。
四家已收。没有考验,甚至连人都没在家里——笑而不语,真是美哉!甚至有点期待下家了。
昏暗的房间里,一位身材枯瘦、面色蜡黄的少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刘青心想,这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老弟!他大脑飞速运转:“哦,对了,蓝色妖水!”
蓝色妖水对准他那吸管似的小嘴巴。“咕咚咕咚咕咚——唔——唔。”活过来了!大变活人?当当当当!
刘青笑容都咧到了耳后根,“太好了,好啊,这种事不能在我面前发生……还好你遇到的是我,如果是林总,你现在肯定已经直了。”
“谢谢你,师傅。师傅你贵姓呀?”
刘青害羞地捂脸:“刘!”
“刘?”少年强撑着坐起,手掌上磨出了几个红印子,“谢谢你啊,刘哥……不过这饮料,呕——味儿太大!”
“哦……活了就行!”刘青害羞地笑了笑,强撑着狡辩,“这个好喝,五毛钱一杯,老好喝了,你再尝尝……”
“不了不了。”这饮料如果不是我及时醒过来,我肯定已经直了,“它叫什么名字?……”
“蓝色妖水……我就知道……”
不过,少年紧紧握着刘青那只满是腐臭味的老手:“我妈说,好人不分贵贱,人也不应该有……你等我一下哈。”他紧紧拉着那只沾着腐臭味的老手,“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东西?”
少年笑而不语。项链的图案上,一个“福”字赫然在内。
“我要走啦!”
少年用尽所有力气在路上喊着:“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这一刻,我的心突然暖和了许多。心里呢喃着,少年果然是祖国的花朵。
“外面冷,快进屋吧!”
“哦,对咯——你叫什么名字?”
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声音:“叶厉吉,叶是叶子的叶,厉是厉害的厉,吉是皇上吉祥的吉。”
叶厉吉,好名字,我记住你了。
下一家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家。提到他,脑海中就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外公”——白发怒张,皱纹满面。
“张老……外公——”
“哟——青青——”声音虽然沙哑着,但好在他还认识我。
真好,真好啊。张老笑容满面。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和别人不一样,我和他是老相识了。
“您今年贵庚啊?”
“一搏了!”
说实话,知道我的人,一直以来都把张老当作是我的外公。他也不那么见外,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不过出来工作,一般不会让长辈们担心,所以我没有跟他说我是干什么的,把车子也停得远远的,生怕老人家担心。
“我走了哈,外公——”
“青青——”在呢,“过年把狗子带我这儿来过年……”
“唉——”
就这么一个我无亲无故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听起来是那么……我想嘿嘿一笑,但我把身上仅剩的五百块钱给了老人家——家是家,尽孝这是应该的嘛。他一开始还不肯,和我拉扯着。看着孩子那目光……勉强收了二百。
好吧,收下了就好。
“外公——等我过年啊——”
他笑了,笑的是那样的开心。
这就足够了。刘青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