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君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落落的脸的。
可能是去年秋天，也可能是更早。他闭上眼睛，能想起她披着头发站在图书馆楼梯上的样子，想起她的浅红色格子衫在暮色里发光，但他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脸。五官是散的，像被水泡过的拼图，每一块都还在，只是再也拼不到一起。
他在北京待了将近一个月。白天出去做两个小时家教，其余时间都待在医院。落落的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大学教授，两位长辈待他很客气，每次他从外面回来，他们就会借故离开一会儿，让他和落落单独相处。
落落已经不戴假发了。她的头形很漂亮，光着头也漂亮。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像她枕头下面那张床单，白得透明，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这天下午，他照例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落落刚刚醒，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她说她梦见了童年的很多事情，还说起了他们一起在小学支教的那个夏天。
“你还记得那种花吗？”落落问，“七个花瓣的，我们说好了每人许七个愿。”
“记得。愿望花。”
“我想再看一次那种花。”
张君哲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去买。
他跑遍了医院附近的花店。那种花本来就不常见，没有一家有。他换乘了几路公交，去了更远的地方。每进一家花店，他就把花的形状描述一遍：深红色，七个花瓣，三角形的。店主们都摇头。
最后他在一家很偏的花店买到了一束白色兰花。不像，但至少是花。他捧着花往回赶，天色已经暗下来，整座城市亮起了灯。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上是空的。
被子已经收走了。床单是新换的，没有一丝褶皱，白得什么都没有。
落落的父亲走过来，把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落落让交给你的。”
张君哲没有接。他站在原地，怀里那束白兰花散了一地。花瓣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白色地板上，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床单哪是地板。他低头看着散落的花，脑子里一片空白。日光灯嗡嗡响。他应该想点什么。落落死了。他刚刚买花的时候她死了。他没有买到对的花。这些念头应该出现，但它们没有。空白。只有日光灯嗡嗡响。
他接过笔记本。
“我还想见见落落。”
“落落不想你再看到她的样子。”她父亲轻声说，“这是她临终前的愿望。你回学校去吧。”
张君哲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进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二
3月2日。身体不舒服，去校医院，医生说没事。习惯了疼痛，没告诉爸妈。
5月3日。今天看到张君哲画的那幅画，心里突然很难过，想流泪。
7月27日。昨天夜里，张君哲偷偷吻了我。那时其实我还醒着，只是假装睡着了。甜蜜的幸福。
他翻页的手停了。那个雨夜。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弯下腰，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到两秒。他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他以为是错觉。原来不是错觉。她醒着的。她都知道。
他接着往下翻。
8月20日。和吴迪分手了。大家以为我们还在交往，其实我们之间更像兄妹。他很照顾我，但我似乎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他。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我躲避自己真实感情的一个借口。
他往前翻了翻。想找之前关于吴迪的记录。几乎没有。只有一句，很短，夹在另外两段之间：也许，在遇到一个人之前，一点点温暖就足够。
他合上笔记本。又翻开。他不确定自己刚才读到了什么。吴迪。那个她口中的大三的、同乡的、在准备考研的男朋友。他曾经希望吴迪考到外校去。他希望了整整一年。现在落落却告诉他，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他继续往下翻。
9月10日。又开学了。忍痛回学校。没有告诉他。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9月15日。疼痛越来越严重。常常头脑发昏，一阵黑暗卷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都说我脸色很苍白。他也这么说。
9月20日。
字迹变了。之前的字清秀端正，笔画均匀。这一天的字是乱的，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纸背都凸出来了。
渴望爱情，渴望被拥抱。从未如此浓烈而又绝望地渴望过。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但他的爱还不够热烈。不够热烈，不够。我渴望一份热烈到能让我融化、让我彻底忘记疼痛的爱。只要能够忘记，哪怕是暂时的忘记，哪怕是毁灭性的爱，我也愿意。我以为能够从他身上得到。我错了。转身离开时，我以为他会追上来的。只要他追上来，我会义无反顾地扑进他怀里。他没有。他没有追上来。月光好亮，亮得像冰。我站在那棵银杏树后面，等了很久。他没有来。
张君哲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风也柔和。落落说，我们以后怕是不能再像这样了。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有男朋友。他说我知道，但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他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她推开了他。她说不喜欢看到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说有男朋友。她在拒绝他。他应该尊重她的决定。他应该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
他把笔记本合上。楼梯间很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三
回学校的火车是夜车。卧铺车厢空荡荡的，窗外城市的灯火慢慢退入黑暗。
他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她的脸。月光很亮，亮得像冰。她的脸美得那样冰冷。他当时以为冰冷是冷漠。现在他想，冰冷是她在忍痛。她已经确诊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站在月光下跟他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她在等他冲上来。他站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那天她转身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等他喊她的名字。他张开了嘴，他的嘴唇动了。他想喊什么。他想喊落落。他没有喊出来。他怕什么。他怕喊了她也不会回头。他怕喊了她会回头。他怕她回头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最怕的是，他喊了，她回头了，然后……他宁愿不喊，让一切停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车厢在晃。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她为什么要编一个男朋友。不是为了拒绝他。是为了让他可以不用面对她的病。她以为他可以找别人。她以为他可以不用看着她慢慢变成那样。她没想到他太认真了。认真到从来不问。认真到连情敌都不去调查。认真到把谎言当真，把试探当拒绝，把她往后退的每一步都当成她不需要他的证据。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车厢里的灯早就熄了，只有过道里亮着一盏暗黄的地灯。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同一件事：如果他喊了，她会说什么。他不知道。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四
列车驶过长江的时候，窗外开始发白。张君哲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凌乱，大部分无法辨认。只有一行是清晰的——很想写一封信，一封长长的信。
他盯着那行字。不是写给他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的。就是一个念头，被记在本子上，没有来得及变成信。如果她写了，她会写什么。写那些他没有问过的事。写那个夏天她在想什么。写那个晚上她站在银杏树后面等了多久。写那些日记里没有写的东西。他无从知道了。
他忽然想，这个笔记本也许不是全部。日记是从3月开始的。他和落落认识是在前一年的秋天。那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写了什么。有没有另一个本子。她是不是只留给了他一部分。她选择让他看到的是什么样的自己——一个爱他却选择离开的人，一个不想让他看着自己死去的人。她不想让他知道的是什么样的自己。她带走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走了，带走了所有她没说的话。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田野在晨曦中慢慢清晰。平原，丘陵，一条不知名的河。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梦——落落穿着浅红色的格子衫，他们牵着手在沙滩上走，晚风轻拂，海水拍击着海岸。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是真的。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梦。他们从来没有去过海边。他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那些绚烂的晚霞，那些温柔的晚风，全是他自己编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梦里面，直到梦醒了才发现，梦里那个人他甚至没有真正看清过。
五
火车进了站。贵阳的冬天一如既往，阴冷潮湿，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张君哲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安安的号码。
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安安的声音很轻。
“是我。”
“我知道。”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经过。
“安安，”他问，“落落的男朋友——那个吴迪——他真的存在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安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谨慎。
“我从来没有见过吴迪。三年，一次都没有。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聚会里，从来没有来找过落落。你们都说他在考研，在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握紧手机。“他是落落编的，对不对。”
安安没有说话。他听见她的呼吸。
“安安。”
“她是为你好。”
“什么时候的事。”
“从一开始就是。落落大一下学期就确诊了。那时候你们刚认识不久。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让我帮忙编的。那个男朋友。”安安顿了顿。“她以为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太认真。就可以找别人。就不用看着她慢慢变成那样。可她没想到你太认真了。”
张君哲站在广场上。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灰色的空气。他闭上眼睛，看见图书馆的楼梯上，落落站在碎玻璃前面。旁边蹲着一个男孩，正在捡地上的碎片。那个男孩是谁。他不认识。他后来从来没有问过。没有人提起过那个男孩。他也没有。他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张君哲。”安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没事吧。”
他睁开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他挂了电话。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都有完整的名字，有可以追溯的过去，有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脸。他站在这里，兜里揣着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和一个他不知道是不是全部的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