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没有起身，也没有翻动账册。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账册封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他将那本账册从桌面中央挪到自己面前，翻开封面，手指在第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翻阅。他从自己接手互助会后的第一条记录看起。每一笔都熟悉，日期、摘要、金额、经办签名，都是他逐条核对过的。但他没有跳过，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像在重新走一遍自己走过的路。
账册的前半部分是他自己的笔迹，翻到中段时，纸页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更旧一些，边缘略微泛黄，手感也不同。他放慢了速度。纪尘的笔迹出现在一页采购记录的末尾，签名栏里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端正清瘦，与他手中那封信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苏牧的目光在那行签名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互助会最初期的记录开始出现——那时互助会还没有正式挂牌，账册也不叫账册，只是一本普通的收支记录簿。纪尘在每一页的页脚处都标注了日期和页码，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熟练，越往后，越接近他在那封信中看到的风格。他逐页翻过，没有跳过任何一页。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那是互助会收到第一笔外部捐款的记录，金额在后面数月间持续出现，购买物资的种类和数量，在数月后账册的另一处记录中出现了对应的消耗核销，时间、品类、数量全部吻合，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他没有跳过那页纸，继续往后翻。账册后半部分记录的物资流通与当年那批地契的流转时序在她的备用笔记中以暗中对应的方式形成了某种平行关系，那些记录从账本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将这些采购记录的时序与那本案卷对照排列，才会发现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合上账册，握着封皮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翻开，从后往前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逐条细读，而是专注于页脚处的标记。那些他在无数个深夜翻阅时都以为是纸张本身纹理的细微痕迹，此刻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种面貌——每一处标记的位置和形态都在指向同一本卷宗的编号，指向同一组地契的备案日期。那本卷宗编号，他在清算司档案处地库中见过，封存在第三排第七列的那格柜子里。而那组地契的备案日期，与他手中那封审计处公函中列出的查封清册日期完全相同。他之前没有将它们联系起来，读完纪尘的信后，那些分散在不同卷宗中的节点之间，一条清晰的路开始浮现在纸张的背后。
苏牧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没有起身。账册摊开在桌面上停留在那一页，他没有合上它，伸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封审计处的公函展开来，放在账册旁边，逐行对照了一遍。日期、编号、条目描述，三者在两页纸之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回路。他握着那封公函看了很久，然后将公函折好放回信封，没有收进抽屉，放在账册的封面上。
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将那本账册和那封审计处的公函一起带回了院子。白泽不在，石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壶嘴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在他坐下后仍然保持着微弱的温度。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回桌面上。他翻开账册，翻到页脚标记最密集的那一段，将这些标记逐一抄录在一张空白信纸上，按出现顺序排列。那些标记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当它们按照账册中的页码顺序排列在一起时，形成了一行简短的文字。那不是汉字，而是一串编号。他对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然后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封审计处的公函，在正文中找到了一串对应的编号——完全一致。他在放下笔，将那页抄录了标记的纸与公函放在一起，两串编号彼此吻合，那条隐藏在账册页脚处的路径指向了清算司档案处地库中那格已经空了的铁柜——那格柜子里曾经存放过一份卷宗，编号与那串标记译出的结果一致。而那份卷宗，在灵源阁查封完毕后已经被调出地库，移交给商业司审计组归档。
苏牧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压在账册的边缘。他合上账册，握着封皮坐了一会儿，将那串编号记在了心里。然后他将账册放入木匣，合上盖子，锁好扣，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夜风穿过枝叶，将石桌上那只空茶杯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他伸手握住那只茶杯，指腹摸索着杯沿那道细小的裂纹，然后将茶杯放回原位，起身走回屋里。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串编号已经在记忆中存档，他在脑海中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然后在黑暗中慢慢放空了意识，沉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