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沉渊,瘟疫村的祠堂内烛火摇曳。
八仙桌上摊着一幅舆图,叶星彤亲手绘制的南昭西境地形在其上铺展。刘韵仪验毒时用的银针仍插在一只粗陶碗中,碗底残留的黑色痕迹触目惊心。众人围坐两侧,面色沉凝如水。
刘韵仪率先打破沉默:“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笺,上面是她这两日搜集的药材采购记录。
“砒石,又名信石,性烈剧毒,寻常药铺绝不会出售。”刘韵仪指尖轻叩桌面,“但它是冶炼之术的必需品——西凛矿脉多与砒石伴生,提炼精铁离不开它。”
段飞眉头一紧:“你是说,砒石从西凛流出的?”
“不错。”白昊然颔首,“我这几天在镇上查探,发现近三个月有一支自称‘贺兰商行’的驼队频繁出入。入关时报备的货物是皮毛与药材,可他们离关时带的远不止这些。”
“这支商队,现在何处?”叶星彤问。
“已经出关了。”白昊然声音平淡,眼底却有寒光闪过,“我在镇上打听到他们走的是西凛的商路,通关文牒上盖的是西凛礼部的印鉴。”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然凝滞。
段飞猛地一拍桌案:“西凛人?”
“且慢下定论。”白昊然出声安抚,他起身走到窗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零件,“四师妹验毒时,我在投毒点附近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枚精钢打造的小型弹簧,工艺精湛,细如发丝。白昊然将它放在掌心,众人凑近细看,只见弹簧末端连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蜡状物质。
“这是西凛暗卫的‘落霜针’。”白昊然的声音沉稳,“我白家与西凛工匠有过往来,曾见过类似的机关。此物以蜡封存毒液,借弹簧之力射入水中,蜡遇水即化,毒液四散。投毒之人,根本不必现身。”
“你的意思是……”洛青璃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凝重。
“我的意思是,对方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白昊然将零件小心收入布囊,“普通刺客做不到这般悄无声息。这套机关需要极高的机关术造诣,西凛暗卫司专司此道。”
刘韵仪神色微变:“西凛暗卫司……那可是西凛皇室的利刃。他们为何要对南昭边陲小镇下手?”
“削弱。”一直沉默的段飞忽然开口,眉眼冷峻,“砒石之毒不致命,却会让人慢性虚弱。一个村子的人丧失劳作能力,边境粮秣供给便会出问题。若我没猜错,他们投放毒物的地点不止这一处。”
白昊然接口道:“七师弟说得对。我这几天沿着水源逐一排查过,若有其他村落也出现类似症状,便能确定投毒范围。”
“可恶!”段飞霍然起身,眸中怒火翻涌,“西凛与南昭素有盟约,他们怎敢……”
“飞哥莫急。”叶星彤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西凛此举,未必是针对南昭。”
段飞愣住。
叶星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西境边陲的位置:“南昭、西凛、东璃、北渊,四国鼎立。西凛若要东扩,必须越过南昭的西境屏障。他们在边境投放毒物,不是为了对付南昭——是为了削弱南昭的边防实力。”
“不错。”洛青璃的声音轻柔,却让众人齐齐看向她,“砒石之毒,三月后方才发作。待南昭边军察觉不对,西境粮道早已瘫痪。西凛便可趁虚而入。”
白昊然沉声道:“若我没记错,西凛与北渊近来关系微妙。”他看向段飞,“段师兄,东璃那边可有消息?”
段飞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父亲生前镇守东境多年,对西凛的情形略知一二,这些事我从小耳濡目染。西凛老皇帝病重,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储位。三皇子背后站着的是西凛军功贵族,他急于立功稳固地位。东进伐南,交出投名状也未尝不可。”
“什么投名状,分明是拿边陲百姓当祭品!”白昊然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桌案上,茶盏应声翻倒。
叶星彤蹙眉:“商路上可有其他消息?”
“我这几天在镇上打听到,近来西凛商队频繁出入南昭边境,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白昊然眸光微冷,“他们不只是来做生意的,他们还在刺探军情。”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良久,叶星彤开口:“诸位,此事已非栖云谷一派之事。西凛暗卫渗透边境,意图挑起战端,若不及时遏止,后果不堪设想。”
“那便遏止。”段飞沉声道,“我段家世代镇守东境,岂能坐视西凛人算计?”
“仅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白昊然冷静道,“西凛暗卫行踪诡秘,我们追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若要彻底铲除他们在南昭的势力,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刘韵仪蹙眉:“那便如何是好?”
“情报。”洛青璃忽然开口,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她坐在角落的圈椅中,身形单薄如纸,面色苍白,却有一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
“师妹有何见解?”叶星彤问。
洛青璃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星月皎洁,银辉洒落满庭。
“西凛暗卫虽隐蔽,却有一个致命弱点。”她指向天边一颗暗红的星辰,“那是‘荧惑’,主刀兵、灾祸。三日前它移入心宿分野,正是西凛的方向。”
“什么意思?”段飞挠头。
白昊然若有所思:“师妹是说,西凛国内将有变故?”
“非也。”洛青璃摇头,“我是说,西凛暗卫司的行动,必有星辰为兆。三日前荧惑入心宿,那正是他们开始行动的日子。”
众人面面相觑。
洛青璃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星象所示,荧惑将于七日后离开心宿。在那之前,西凛暗卫司的行动会达到顶峰。若我们能在这七日内找到他们的据点,便可一网打尽。”
“七日……”刘韵仪蹙眉,“时间太紧了。”
“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叶星彤当机立断,“昊然,你继续追查商队线索,摸清西凛暗卫在南昭的联络点,同时钻研那枚机关,试着仿制追踪。韵仪,由你调配解毒药材,提防对方再次暗中投毒。”
“那我呢?”段飞开口问道。
叶星彤抬眸看向他,神色沉静从容,语气条理分明:
“你武功冠绝众人,便负责四下巡守探查、安抚沿途百姓。暗中排查周遭异动,紧盯可疑踪迹,防备敌方埋伏隐患。护住沿路村落安宁,提前扼住对方伺机动手的先机。”
“大师姐,我要做什么?”洛青璃轻声问。
叶星彤凝视她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犹豫,终是温声道:“青璃,你身子孱弱,便留守此处坐镇。时刻观星推演吉凶,一旦天象有异、危机显现,即刻提醒众人。
洛青璃抿唇,似要争辩,却终是轻轻点头。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行动。
洛青璃独自立于祠堂,凝望着窗外沉沉夜幕。
师父的教诲犹在心头:星象可观天机祸福,用以护佑苍生,切勿妄逆天道。
她本就是奉师命下山,观星断凶、辅佐同门。如今师兄师姐以身赴险,守护一方百姓,自当倾尽所能,绝不袖手旁观。指尖取出随身玉简,轻轻摩挲。玉简星图,乃是师父临终亲手所绘。凝望片刻,她骤然瞳孔一缩——荧惑之旁,一颗暗星正悄然逼近。
那是……客星。
主大凶。
洛青璃指尖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七日之内,必有大事发生。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将今夜的星象一一记录。笔锋凝重,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页折好,收入袖中。
夜色深沉,栖云谷万籁俱寂。远处的山峦如黛,隐入无边的黑暗。没有人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窥伺着南昭的每一寸土地。
但在场的栖云谷弟子已经醒来。
他们将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这片山河,守护他们想要守护的一切。
哪怕敌人是西凛最精锐的暗卫,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们,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