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在黑暗中握着那枚玉质钥匙躺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也没有起身点灯。钥匙边缘抵着他的掌心，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在等他做出决定。
天亮后他起身穿好衣服，将那枚钥匙挂在腰间与互助会的钥匙串在一起。两枚钥匙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将它们分开。他没有去互助会。他沿着坊市主街走到清算司档案处后门，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门口站定。门开着，老清算员坐在他那只旧木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卷宗，旁边的茶杯里没有热气，像已经放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卷宗上。
苏牧在门口站了片刻。“纪尘当年闭合我的业力记录时——你知道吗？”
老清算员的手停住了，悬在卷宗页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沉默像灰尘一样在两人之间缓缓沉降，然后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没有拿起来擦拭，也没有低头去看那副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虚无的点上。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这件事在他心中搁置了太久，像一本合上的卷宗终于被人重新翻开。
“知道。那是我替他办的归档。”他抬起头看着苏牧，这是他第一次在对话中直视苏牧的眼睛，没有回避，“他来找我的时候灵源阁的账目已经追查到了第一层节点。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不是预感，是他在那条线索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他不该看到的环节。那件事一旦爆出来，清算司内部的连锁反应会将他名下所有经手过的案件全部翻出来重新审计，包括你的业力记录。他来找我闭合那条记录时没有多说，只告诉我他在那之前做完了一笔对你名下业力的替代核销，用的是他本人的清算员权限，在系统里不会留下你的名字。”
苏牧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办公室。他靠在门框边，低头沉默了片刻。“他闭合作业力记录时有没有留下任何书面凭证？”
老清算员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手边那只锁着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打开，纸页泛黄，折叠处的纸张已经磨损发白。他放下那页纸没有递过去也没有推过桌面，让它躺在桌面中央像一块封存多年的碑石终于等到了它的读者。苏牧走过去看到了那页纸上的字迹——与他在两处不同地点见到的纪尘的字迹一脉相承。纸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像一份不需要任何人签收的记录，只需要一个知道它存在的人。“今以本人清算员权限，核销苏牧名下业力记录一条。核销依据：该记录对应的债项已于核销日之前完成实质清偿。核销经办人——纪尘。”日期是庚申年九月十一日，他写家信的同一天。
苏牧低着头没有去碰那页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这份记录在清算司的档案里存了多久？”
“庚申年九月十二日入档。我从他手中接过这张纸确认字迹和权限印章无误，核对了摘要信息，在归档登记簿上签了字。他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他有一天走到你面前，替我把这张纸给他看。’”老清算员垂下目光，将那张泛黄的纸页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但没有收回抽屉里，放在桌面边缘。“现在你看到了。”
苏牧在桌边站了很久伸手拿起那页纸，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他的手在放下时没有立刻离开那页纸的位置，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条路径，我会去走完。”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当年他走那条路时是一个人走的。现在不一样了。”
他穿过走廊走出档案处后门时阳光正越过屋檐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他沿着坊市走回互助会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将腰间那串钥匙解下来放在桌面上。那枚玉质钥匙与互助会的钥匙并排放着，碰撞后静止在一起。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两枚钥匙的位置，指尖沿着那枚玉质钥匙的边缘慢慢滑过，然后收回手，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没有将钥匙收起来。傍晚时分他锁好互助会的门，将那串钥匙挂在腰间，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经过清算司总堂门口时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侧过头去看那扇门，保持着稳定的步伐，拐进了巷子。
夜风穿过枝叶吹动他腰间那两枚钥匙，钥匙碰撞时发出的金属声与玉石的脆响混在一起。他没有伸手去按住它们，任由它们在他行走的步伐中轻轻碰响，在夜色中一步一步地走回院门口，推开门。他迈进院子时白泽正坐在石凳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话：“钥匙拿到了？”他走过石桌时停了一步。“拿到了。”
他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将那枚玉质钥匙从腰间解下放在桌面上握着那枚冰凉光滑的钥匙。那扇门就在那里，他随时可以去打开它。他枕着那枚钥匙睡了一整夜。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有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