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回到青州城时已是次日清晨。晨光从城墙上方斜照下来，将官道两侧的薄霜照得晶莹发亮。他走过城外那段熟悉的官道，穿过城门，坊市的早市才刚刚开始，炉灶里冒出的白汽与晨雾混在一起。他没有停留，穿过坊市拐入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听见脚步声扑棱棱飞起。
老槐树巷尽头第三家，门板依然虚掩着。门上那把锈蚀的锁已经被人换过了，新锁是黄铜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锁扣上没有积灰。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替他将那扇门重新修整过。他伸手推开那扇门，跨进门槛。院内的荒草已经被清理过了，地面平整干净，墙角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也被挖走了，泥土重新填平压实。他一眼就看到了判官所说的那道院墙——老宅的后院墙，墙根处有一块颜色与周围略微不同的方砖，砖缝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用刀片划过。他蹲下身，指尖触到那根砖缝，插入那道缝隙，轻轻一撬。方砖松动了，被他完整地取了出来，露出下方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铁皮盒子。与他在互助会老槐树下埋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大小相同，漆色相同。他将铁皮盒子取出来，拂去表面沾着的细碎尘土，掀开盒盖。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纪尘留给他的信，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瘦，笔画沉着，与他在地库中读到的那封遗书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很长一段路。那段路比我当年能走到的更远。我没有为你留下任何路线图——我能留下的只有一把钥匙，一扇门，和一条需要你自己找到方向的路径。这扇门通往往后该怎么走需要你自己决定。相信你走到这一步时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你指路了。纪尘。”
苏牧蹲在院墙根下握着那页信纸，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很久。他低下头看那只铁皮盒子里剩下的东西——一叠空白的账册纸页，没有装订，散放着，像在等他用自己的方式将它们装订起来。他取出那叠空白纸页，发现最下面压着一枚印章。印章不大，约莫一节拇指大小，质地温润。他翻转印章，看到印面上的字——“互助会长”四个字，是他自己刻的那一方印章的镜像，连边角那道细微的崩口都完全一致，但不是同一枚印章——这是一枚用玉质的材料重新仿刻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进了这只铁皮盒子里。
他握着那枚印章对着晨光看了看，然后将印章放回盒底，将那页信纸小心地压在上面。他将暗格恢复原状后站起身，将那只铁皮盒子夹在腋下，没有立刻离开，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光照在这座被清理干净的小院中，将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轮廓分明。那扇门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拼合归位，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枚玉质钥匙，钥匙边缘锐利而冰凉，但他握得很紧。
他推开门走出老槐树巷，沿着坊市主街走到清算司总堂门口，大门已经开了。他向门口的护卫表明来意后，走进大门，穿过走廊来到档案处后院的杂物间门口——推开那扇门，里面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将那枚玉质钥匙握在手中站在屋子中央，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出来，将门轻轻合拢。
他回到互助会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柜台后面的桌椅保持着今早他离开时的角度，他跨过门槛弯腰捡起那两封信，拆开来，将信纸展开——一封来自清算司审计处，通知他关于不良资产重整部门的历史档案已全部清点完成，随时可以移交；另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那扇门你随时可以去。互助会有我。”他认出了那笔字迹，将两封信看过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处理那封审计处的公函，先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收进衣襟内侧，贴着纪尘写的那页信纸旁边放好，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封冥府的黑色信函看了一眼。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抽出那枚灰色的引渡符，拉开抽屉，将它们一起放进抽屉深处，合上抽屉，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封审计处的公函重新看了一遍，放在桌角，没有回复。
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回到院子里时白泽不在，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将那枚玉质钥匙从怀中取出来。钥匙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握着那枚钥匙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走回屋里，将那枚钥匙放在枕边。他在黑暗中躺下来，伸手触到那枚钥匙冰凉光滑的表面，在黑暗中握着那枚钥匙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