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镜站在另一个地球的河边。
这边的天永远是暗红色的。不是日落之后的暗红,是那种从早到晚、从生到死都不会改变的、灰蒙蒙的暗红。像有人给天空盖了一层红色的纱布。
这条河和她监视的那个陆晨阳的世界的河是同一个位置,同一条河流,只是在水面以下,两个地球的河水相连。这边的一切都和那边一样——一样的地形,一样的城市格局,一样的建筑。但所有的颜色都不一样了。天空是红的,河水是灰的,大地上长着的植物不是绿色的,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绿。
在这个地球上,沈星镜有实体。
她能走,能跑,能触摸到真实的东西。不像在那个地球,她只能以倒影的形式出现在水面。
她穿着月白色的守卫者制服,站在河岸边,看着平静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深褐色的眼睛,左眼角那枚银色水波纹印记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微微泛银,像一滴凝固的泪。水很静,静得像一面真正的镜子。
陆晨辉就坐在她旁边的轮椅上。
他比陆晨阳老五六岁,但五官几乎一样。只是因为长期的病痛,他的脸比陆晨阳更瘦削,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他的嘴唇常年发紫,是那种心脏供血不足的紫色。但眼睛和陆晨阳一模一样——黑亮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躲闪。他穿着墨蓝色的制服,领口的银色水波纹徽记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第三节点他拿到了。”陆晨辉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边听得很清楚,“同步率30%。比我想的要快。”
沈星镜没有接话。她在看水面,看水面上两个地球交界的那个位置。在那个位置,她能看到陆晨阳的世界——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和这个世界的暗红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不应该让他这么快。”她说,“你的身体撑不住。”
“他需要赶在暗镜会之前找到所有节点。”
“那是你的命在付账。”
陆晨辉沉默了。风吹过来,河面上泛起细密的皱纹,把两个世界的倒影都揉碎了。
“我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相信他。”
沈星镜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在轮椅上坐了一年的男人,这个为了救那个十二岁的男孩不惜用自己的脊椎去挡钢梁的男人,这个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却从来不吭一声的男人——他说“我相信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你相信他什么?”她问。
“相信他会找到第三条路。”陆晨辉说,“不是牺牲谁,不是为了一个地球放弃另一个地球。他会找到让两个世界都活下去的办法。”
沈星镜转过身,又看着水面。
水面里,陆晨阳的世界的倒影在晃动。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她看到陆晨阳骑着电动车在送外卖,风吹起他的头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我在拯救世界”的专注,是那种“这单超时了又要扣钱”的专注。
她忽然觉得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觉得荒诞。这个世界的命运,竟然系在一个为了两块钱超时费发愁的外卖员身上。
“他跟你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陆晨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比我好。他没有被‘职责’这两个字捆住。他做事是因为他想做,不是因为他应该做。”
沈星镜没有回答。她盯着水面上陆晨阳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别的话。
“暗镜会那边有动静了。镜主亲自出马了。”
陆晨辉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凝重。
“什么时候?”
“快了。”沈星镜说,“他要亲自来这个世界,找陆晨阳。”
陆晨辉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就让他来。”他说,“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把剩下的四个节点找齐。”
沈星镜转身面对他:“你的身体……”
“还能动。”陆晨辉打断了她,“我不能亲自下场打架了,但我还能动脑子。把我的战斗经验全部教给他。从他找到第四节点开始。”
沈星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在燃烧——那是“我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执念,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都赌上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