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
冷到像住在冰窖里,冷到像有人拿刀子在他的皮肤上一刀一刀地划。水很深,他往下潜了很久还没有到底。黑暗中只有左手手背上的银色疤痕发出的微光,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
他往下潜。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水压越来越大,耳膜被压得生疼,像有人从两边往中间挤他的脑袋。他咽了口唾沫,耳膜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压力稍微缓解了一些。
然后他看到了第三个水晶体。
比前两个都大,足足有一个人那么大。通体透明的菱形,内部的银色纹路像河流一样在流淌,发出温柔的银白色的光。它悬浮在水的最深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的心脏。
陆晨阳游过去,把手贴在上面。
触碰的瞬间,那些画面又涌了进来——
这次不是另一个地球的风景,是陆晨辉的记忆。
他看到了陆晨辉站着的模样。穿着守卫者的制服,站在一条河边,身旁是沈星镜。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沈星镜在说什么,陆晨辉在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一个正常的、没有受伤的、年轻的陆晨辉。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能力之光,是活着的光。
画面切换——
陆晨辉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沈星镜站在床边,背对着镜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陆晨阳知道她在哭。她的背影在发抖,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左眼角的那枚水波纹印记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个角度看到它,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画面再切换——
陆晨辉坐在轮椅上,对着房间里的水盆说话。水面倒映着陆晨阳——就是现在这个陆晨阳,正在送外卖的陆晨阳,每天为两块钱超时费发愁的陆晨阳。
陆晨辉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话。
陆晨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水流的轰鸣声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但画面结束的时候,他看到陆晨辉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那是一句话。两个字的。
谢谢。
陆晨阳从画面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水底哭了。眼泪融进水里,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维度里他不需要换气,但身体已经习惯了做这个动作——然后把手从水晶体上拿开。
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剧烈地发光。银色的光像水波一样在他全身蔓延,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他低头看,发现自己半透明的皮肤下面的血管都在发光。
“同步率30%了。”陆晨辉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轻了,“已经超过临界点了。从现在开始,你的能力会越来越稳定。”
“你还撑得住吗?”陆晨阳问。
“撑得住。”陆晨辉说,“再撑一阵没问题。”
他听到陆晨辉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知道陆晨辉撒谎是为了让他不内疚。如果他拆穿了,陆晨辉的撒谎就白费了。
他转身往上游。水从头顶流过,银色的光在他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个在水中划过的流星。
浮出水面的时候,金色面具的人已经不在了。三个黑衣人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废弃工厂,月光照在杂草上,猫头鹰还在叫。
陆晨阳从蓄水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坐在池子边上喘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镜”的应用。地图上,第三个光点已经从闪烁变成了常亮。七个节点,点亮了三个。
还有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