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下达后的日子，清算司总堂恢复了寂静。落定的尘埃不再飞舞，在窗棂间的光柱中缓慢悬浮。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扫庭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均匀而绵长。那扇审判室的木门合上后再没有打开，门缝下堆起了一层薄灰。铁锁穿过门扣扭紧，钥匙由当天的守卫长亲自收走归档，在登记簿上留下一行墨迹，然后那本登记簿也被合上，放回了档案柜深处。那些堆积在桌面上的卷宗被逐一搬走。书记员将最后一批文件按编号归入铁皮柜，锁好柜门，把钥匙交给档案员签字，转身离开时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了几下，很快消失了。庭上激烈质询的声响彻底平息了，参与审判的人员各自回到原本的岗位，那间会议室空了出来，清扫过后被重新锁上。
主审官签发的裁决书已经送达各方，副本存放于清算司档案处。灵源阁名下位于城西和城北灵田区的地契，已全部移交清算司档案处封存。城北货栈中查获的账册和契据，经过清点、编号、装订、封缄、入库，也全部完成了归档。关于资产来源的追溯、在册人员的追责、第二阶段的追责程序启动，已由清算司审计处与商业司联合成立专项工作组负责推进，不再需要一个编外的前清算员继续在场。庭审中传唤过的证人也各自散去，有人回到了住处，有人离开了青州城，再未在坊市中出现过。
那间曾经堆满证据的房间安静了下来，主持审查的主审官在完成归档后便返回了道庭述职，没有再在清算司露面。参与审查的陪审团成员也在裁决书签署后陆续离开了青州城，各自返回所属的司处。灵源阁案在清算司内部的阶段性工作宣告结束，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那份裁决书在档案处地库的密柜中安静地躺着，这页账目正式翻过去了，不会再有人翻开。
苏牧那天没有去清算司档案处。他留在互助会柜台后面，将那本翻到一半的账册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开折角页，提起笔继续往下誊抄。没有新的物资捐赠需要登记，没有新的图书需要编号，没有未还的书需要催。借阅登记簿上一连几天都是空白，坊市和巷弄都笼罩在一片沉静之中。
他誊抄完那页账册，搁下笔，将笔搁回笔架上，伸手将账册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从互助会重新挂牌那天的记录看起，看到了第一笔捐赠、第一次借阅、第一本被翻破后补好的书、第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几页翻过去，他看到了那个雨夜，看到了那个借走《千家诗》的男孩留下的稚嫩字迹，看到了第一份手抄药草图谱的登记日期。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赵四午间从后门进来，将一捆新晒干的草药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泥。“地里的活告一段落了，今年的收成比预想的好。那批灵谷下周就能收完，收完后再来看你。”苏牧坐在柜台后面没有起身，看着赵四转身从后门走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逐渐远去，渐渐听不见了。他低头继续翻看那本账册。
下午，互助会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苏牧抬起头，合上那本账册，站起身来。纪尘的妻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些，但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多年、已经不再需要依靠任何支撑的老树。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在苏牧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屋内的书架和墙角那堆新晒干的草药，最后落回到苏牧身上。
“清算司的人昨天来了一趟，送来了灵源阁的资产清册。”她开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已经被消化了很久的事，“他们说，当年那批从纪尘手里流转出去的地契已经全部查封归档了，清算程序正在走。我来是想告诉你——他的账，平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中。她的背影在巷口的光影里渐渐走远，没有回头。
傍晚，苏牧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经过清算司总堂门口时，大门已经合拢了，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侧过头去看那扇门，从它面前走过，拐进巷子。
院子里没有人，石桌被晚霞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屋檐下那只旧陶盆里的薄荷已经长满了，边缘垂下来几根细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苏牧蹲下来看了片刻，伸手拨了拨那几根细藤，洗去指尖沾染的清凉气息，在石凳上坐下来。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风吹过屋檐下的陶盆边缘，将薄荷的清凉气息送过来又带走。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回屋，没有起身关门。夜彻底深了，他依然坐在石凳上，头顶没有月亮，稀薄的星光将院墙的轮廓映成一幅模糊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