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影黯,寒风呼鸣。
不到半刻,姜始便至义庄,立于那道熟悉的门前。他运转幽玄引怨,僵目紫辉微耀,一缕执念顺着门缝渗了进去。
门内幽影流转,触及那股紫怨,彼此勾连。
姜始立于门外,沉默片刻,开口道:“素莹,我此来有事相商。”
门内静了一刻,素莹的声音从伞下传出,凉如冷月。“说。”
“明日,毛正青的师门长辈将至,欲亲手镇压你。”
“为何。”
“为除尸祸。”
“无聊。”素莹的语气没有起伏,既无愤怒,也无恐惧。
姜始没有接话。他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东西,不是轻蔑,是疲倦。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理由,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每一个最后都是从她这里拿走什么,除尸祸,不过是个新词。
“你不走。”
“不。”
素莹只应了一个字,没有解释,也许是因为无所谓,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把来的人放在心上,又或者她信了三分,但走不走对她来说都差不多,她在这义庄待了不知多少年,不会有谁在乎她的去留。姜始来告诉她这件事,她听了,回应了,仅此而已。
姜始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劝。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还没那么重的分量。她信他三分,已是最好的结果,起码没有无视他。
“我今晚就得离开客栈。”毛正青说过,“那茅山长辈为朝元境界,远高于我,若被他探查到我的真身,恐难应对,将有杀身之祸。”
门内没有声音传来,姜始也未在意,继续说到。
你我同类,均受冥执之苦,明日我会隐于暗处,助你一把。
门内仍没有回答,但门没有关。
姜始嘴角动了动。素莹不需要回应,他也不需要解释。有些话可说,有些话不必说,尸者之间,自有一种默契。
他转身走入夜色,没有回头。
客栈里,油灯已快燃尽。毛正青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袋边缘。窗外天色从漆黑泛成深蓝,又从天边浮起一线灰白。姜始没有回来。
孙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没睡。燕横舟仍坐在窗边,阔剑横在膝上,那道裂痕还差最后一磨,他没磨。
天光渐明,义庄方向的上空忽然有数道金色符光闪过,旋即归于沉寂。传讯已发,师门已收。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赤金交织的遁光自东方天际掠来,落在客栈门前。
遁光散去,一个中年道人立于阶下。
青袍,长脸,颔下三缕短须,眉间一道极深的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腰间悬一枚铜印,印钮是一只五指齐张的手,掌心刻着一个“镇”字。
周身气息尚未收敛,隐约能辨出其中两股,一股锋锐如刃,一股灼烈如炉。
金火两气相生相激,连他脚边的尘土都被逼退了几分。
毛正青快步迎出,在阶前拱手行礼。“弟子毛正青,见过钟师叔。”
钟元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应声,径直走进客栈。他环顾四周,视线从孙老的锈斧、燕横舟膝头的阔剑上一一扫过。
“都是你请的帮手。”
“回师叔,这位是燕大侠,意墟境剑客。这位是孙老,锻体修士,还有一位二境判师,还在探查尚未归。
“意墟,锻体,判师”钟元语气平淡,不像认可,也不像否定。
毛正青见他没有继续盘问,赶紧补了一句,“弟子一路与三位同行,两次叩关皆赖三位鼎力相助。”
钟元没有接话。他在桌边坐下,将腰间铜印解下搁在桌面,印面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沉响。
毛正青看了孙老和燕横舟一眼,低声道:“钟师叔乃茅山执法长老,已入朝元境。合金火两气,金主肃杀,火主焚灭,出手从不喜拖沓。”
孙老端起茶碗,没有接话。燕横舟仍是那副姿势,阔剑横膝,眼皮都没抬。
“四人对一尸,未克?折了多少。”
毛正青低着头应到:“那女尸三境后期修为,弟子折了十余张符、一副墨斗网,李师伯赠的聚阳符,也燃尽了,同行三人皆负伤。”
钟元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好徒弟。
四人打一个,竟没打过,还有一个二境还敢独自去探查,你也就愣愣的在这等他?”
毛正青低身俯首,不再应答,执法长老,素来只问结果,铁面无情,倘若辩解只会更加难堪。
钟元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孙老和燕横舟,又落到毛正青身上。
“师侄,你在山上老老实实,怎么一下山就结交这些阿猫阿狗,茅山弟子的眼力,就只够结识些乌合之众吗。”
孙老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来,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老道士,你说谁是阿猫阿狗。”
钟元没有看他,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没有说话,但那姿态不言而喻。”
孙老一把抓起脚边的锈斧,斧刃在晨光下泛着暗红。毛正青猛地侧身挡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孙老别冲动,他是我师叔。”
“毛小子你让开,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茅山高人的本事。
“孙老。”毛正青的声音更低也更急了,“姜兄还未归来,莫起争执,算我求您了。”
孙老瞪着他,又瞪了钟元一眼。燕横舟站起来,阔剑入鞘,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毛道长,我二人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有事记得传讯。”
毛正青转过头,对着燕横舟郑重的点了下头。
孙老把锈斧往肩上一搁,跟着燕横舟走出去,路过钟元身边时撂下一句:“姓钟的,你不过初入朝元,五气也只合了金火二气罢了。
钟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金火二气,足矣。”
他吹开碗边的沫子,饮了一口,“你身老体衰,虽是锻体一途,此刻凝练气血怕已不易,还是省着点用吧。钟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嘲弄。
孙老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他忽然咧嘴笑了,笑意没到眼角。
“钟道长,你这话说得在理。气血凝练不易,是该省着点用。不过老头子我走方行医四十年,见过的朝元境不少,死在尸怪手里的朝元境也不少。”他把锈斧往肩上颠了颠,“金火二气刚猛有余而韧性不足,你大老远跑来青石镇,别到时候折了身子,反倒要我这把老骨头替你接着。”
钟元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碗中茶水晃出一圈极细的涟漪。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碗搁下,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沉响。
“说完了。”
“说完了。”孙老哈哈一笑,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
燕横舟在门外等着,阔剑在背,双臂环胸。他看了孙老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滚过。
“他动了。”燕横舟忽然开口。
“什么?”
“金火相合,本是炼器的路子,拿来锻己,进境虽快,根基不稳。”
燕横舟步子不快,语气也淡,“金火刚猛有失平和,其燥意难压,故而一碗接一碗地饮茶。”
孙老侧头看他。“就凭他多喝了几口茶?”
“从进门到坐下,他脚边尘土往外散,不是往下沉,气浮的人,手可以稳,脚可藏不住。”
孙老把锈斧往肩上颠了颠。“你这双眼,比他师侄的符眼还毒。”
“剑客以剑心观人,不凭肉眼。”燕横舟步子不停,“我只看对手的破绽。”
孙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出老远。
此时客栈里只剩师叔侄二人。
钟元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响,他盯着毛正青,看了许久。”
“师侄你交的这些朋友,动辄要对师门长辈动手,没出息的东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
“你师父让你下山是来历练降妖除魔的,可不是让你来这交狐朋狗友的。”
“我茅山降妖,何需外人插手,此番仗了外势,却未拿下,真是丢尽师门的脸面。”
毛正青低着头,没有说话。孙老和燕横舟被气走的时候,他只能挡在中间。现在他对着钟师叔,更是连挡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