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栖云谷外的临时义庄内烛火摇曳。
这几日死于疫病之人甚众,义庄早已无处安放,只得在镇外寻了一处废弃的祠堂,将尸体暂且停放。祠堂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与药味混杂的气息,叶星彤提前点燃了几炷驱虫香,却仍难以驱散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洛青璃裹紧了披风,面色愈发苍白如纸。她本想跟来,却被叶星彤严令禁止——验尸之地阴气太重,她这副靠药丸续命的身子骨禁不起折腾。段飞便主动留下守着她,此刻正陪青璃在院中等候。
祠堂内,只余三人。
刘韵仪点亮了几盏油灯,将光线聚拢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床上躺着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生前是镇上的屠户,体格健壮,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死因记载是疫病第四日,呕血而亡。”叶星彤翻开手中的簿册,低声念道,“和其余死者症状一致,高热、咳血、全身溃烂。”
刘韵仪没有说话。她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这手套是以栖云谷特制的蚕丝制成,可隔绝大部分毒物与她肌肤的直接接触。
“你确定要亲自验?”叶星彤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若当真是疫病,你——”
“师姐放心。”刘韵仪淡淡道,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中的水,“这世上能毒死我的毒,还未出世。”
她说着,已俯身靠近尸体。
先是看面容。死者双目紧闭,眼角有干涸的血泪痕迹,口唇发黑发紫,这是典型的高热致死的特征。但刘韵仪的目光在死者的口鼻处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她伸出银针,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皮。
“师姐你看这里。”
叶星彤凑近,借着灯光细看,只见死者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在瞳孔周围,隐隐约约有一圈极淡的绿色纹路,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
“这绿色……”叶星彤倒吸一口凉气,“是什么?”
“砒石。”刘韵仪的声音冷了下来,“野砒砷矿中所含的杂质,可。唤作‘孔雀石’或‘砷黄’。此物无色无味,溶于水后外观与寻常井水无异,人若长期服用,初时只觉得口干舌燥,渐渐地便会神思倦怠、食欲不振。待毒素在体内积蓄到一定程度,便会爆发高热、呕血、全身溃烂而死。”
叶星彤瞳孔骤缩:“你是说,这不是疫病?”
“自然不是。”刘韵仪直起身,指着死者的指甲,“你看他的指甲。疫病之人指甲会变成灰白色,而这人的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这是砒石中毒特有的体征。”
她绕到尸体另一侧,掀开盖着的粗布被单,露出死者的腹部。
“再看这里。”
刘韵仪轻轻按压死者的腹部,发出沉闷的声音。叶星彤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那是腹中有积液的征兆。
“砒石入体,日久伤及脾胃,脾胃乃后天之本,运化失常便会生湿生痰。”刘韵仪的声音如同在讲授一门寻常的功课,“积液留于腹中,便成此状。而疫病之人的死因,多是热毒攻心、或痰壅气闭,绝非这般情形。”
她转身走向祠堂角落,那里堆放着几具尚未掩埋的尸体。她随手揭开其中一具的面纱,是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孩童,面容扭曲,死状凄惨。
刘韵仪同样检查了孩童的眼白与指甲。
“同样有青黑之色。”她将手套摘下,浸入一旁准备好的药水中,“再换一具。”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刘韵仪一连查验了十余具尸体,无一例外,每一具尸体的眼白处都有那圈若隐若现的绿色纹路,指甲边缘皆泛着青黑之色。
待她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祠堂内已是一片死寂。
“如何?”白昊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开口问道。他虽不懂医术毒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刘韵仪将手套取下,在药水中浸泡片刻后方才丢弃。她转身看向众人,面色凝重如铁。
“诸位,疫病之说,恐是障眼法。”
“什么意思?”段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本应在院中守着青璃,此刻却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眉头紧锁。
“我方才仔细查验了十余具尸体。”刘韵仪缓缓道,“所有人死因皆非疫病,而是慢性砒石中毒。”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这怎么可能?”叶星彤失声道,“砒石无色无味,溶于水后确实难以察觉,可若要毒杀如此多的人,那得需要多少剂量?”
“正是因此,下毒之人选择在水源处投毒。”刘韵仪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夜色深处,“诸位可还记得,最先发病之人,皆住在镇东?”
众人对视一眼,段飞率先点头:“我记得,青璃占卜时也提过,镇东最早出现病患。”
“镇东地势略高于镇西,镇上百姓的饮用水皆取自镇东的青石井。”刘韵仪的声音愈发冷厉,“若有人日日在井中投放微量砒石,长此以往,井水中的毒素便会逐渐增加。先饮此水者,自然最先中毒。”
“所以所谓的瘟疫……”白昊然握紧了拳头,“根本就是有人蓄意为之!”
“不错。”刘韵仪转过身,迎上众人震惊的目光,“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要这座镇子的人全部死光。”
祠堂内陷入一片沉默。
油灯焰光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叶星彤神色尤为难看,她自幼习医,深知民生疾苦。听闻竟有人用这般阴狠手段残害无辜,还是南昭子民,胸中怒火翻涌难抑。
“砒石虽毒,却并非无迹可寻。”刘韵仪接着说道,“砒石产自野外砒矿,四国境内皆有矿藏,唯独栖云谷周遭的南昭地界并无出产。下毒之人若要用砒石,必定要从外地辗转购入。”
“你是说,只要查清砒石的来源,便能揪出下毒之人?”段飞问道。
“正是。”刘韵仪点头,“砒石乃管制品,寻常药铺不会售卖。能一次购入如此大量砒石之人,必有门路。我会连夜配制解毒丸给镇上百姓服用,暂且稳住病情。但解毒只是治标,追查真凶才是根本。”
“若真是如此……”白昊然沉吟道,“下毒之人必是对此地极为熟悉,且有足够的财力和手段。镇东青石井乃镇上唯一的水源,此人选择在此处投毒,显然蓄谋已久。”
“此人定然与栖云谷积有旧怨。”段飞神色冷冽,“分明是借瘟疫为幌子,趁我们众人下山历练,借机斩草除根、蓄意灭口。
“什么灭口?”门外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洛青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祠堂门口,她扶着门框,苍白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单薄,却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众人。
“青璃妹妹,你怎么……”叶星彤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听到你们说砒石。”青璃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我在院中等得久了,便想进来听听。却不想,竟听到这样的事。”
她缓步走到刘韵仪面前,目光平静却深邃:“韵仪姐姐,你可有把握?”
刘韵仪迎上她的目光,郑重点头:“砒石之毒,我曾随师尊研究过三年。解法我已心中有数,只是药材需从谷中调配,还需些时日。”
“那便好。”青璃微微颔首,又转向众人,“今夜之事,诸位务必守口如瓶。消息一旦走漏,下毒之人必有察觉,届时若毁了证据、灭了口,追查便难上加难了。”
“青璃言之有理。”白昊然点头道,“此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众人正说着,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一名栖云谷弟子匆匆跑入院中,神色惊惶。
“各位师兄师姐!不好了!”
段飞皱眉:“何事惊慌?”
“镇上……镇上又死人了!”那弟子气喘吁吁道,“是镇西的王屠户家,一夜之间全家七口,全部暴毙!死状与之前那些人一般无二!”
众人面色大变。
“镇西?”刘韵仪瞳孔骤缩,“镇西百姓饮用的明明是镇西后山的山泉,并非青石井的水源。为何镇西也会有人染病?”
“除非……”白昊然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下毒之人不止投毒于青石井?”
“或者……”叶星彤咬紧了牙关,“他们还有第二个下毒点?”
夜色愈发深沉,祠堂内的油灯仿佛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慑,光焰萎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光芒,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洛青璃立于人群之中,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星眸深邃如墨,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
她缓缓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却有一道极淡的灰色气流,正隐隐从东南方向蔓延而来,似有若无,却势不可挡。
“天机……”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竟紊乱至此……”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查。从水源查起,从砒石的来源查起,从所有与栖云谷有过节的人家中查起。”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无论如何,我们要揪出这个躲在暗处的凶手。”
院中众人齐齐应声。
夜风骤起,吹散了祠堂内最后一丝沉闷的气息。
这一夜,栖云谷七弟子正式踏上了追凶之路。而那张隐藏在瘟疫背后的巨大阴谋,也终于缓缓露出了冰山一角。
只是无人知晓,那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栖云谷,又是否真的能独善其身?
答案,仍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