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417宿舍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说宿舍条件多差——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在老旧宿舍楼里算不错了。是那种感觉,你懂吧,就像有人在你后颈上轻轻呵气,可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行李拖进房间时,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长音。靠窗左侧的床位已经有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但人不在。另外两张床空着,落满灰。我选了靠门这张,图个进出方便。
收拾到一半,我在抽屉最里层摸到一张纸。
不是A4纸,是那种泛黄的草纸,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硬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是暗红色的,干涸成锈迹般的褐。我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倒有股铁锈和廉价墨水的混合气味。
纸上这么写的:
宿舍入住须知(请务必遵守)
1. 本宿舍为四人间,但目前只安排你一人入住。若发现其他“室友”,勿与其交谈,勿对视超过三秒。
2. 宿舍楼熄灯时间为23:00。熄灯后,请确保你躺在床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离开床铺,直到早晨6:30。
3. 管理员张阿姨只会在21:00-21:30之间查寝。其他时间自称管理员敲门的,不要开,不要应,假装宿舍无人。
4. 卫生间镜子右下角有裂纹。如果某天你发现裂纹消失,当晚不要使用卫生间任何水源。
5. 若夜间听到走廊有弹珠声,请默数。超过七下落停,立刻用被子蒙住头,保持静止,直至声音完全消失五分钟。
6. 桌下抽屉每日凌晨3:00会自动锁死,早晨7:00自动开启。勿在锁死期间试图打开。
7. 不要试图提前退宿。不要。
最后一条的墨迹尤其深,纸都被洇透了。
恶作剧?我捏着纸片,第一反应是笑。这年头谁还搞这种手写恐吓,太老土了。估计是前任住户留下的中二创作,或是哪个无聊家伙的“迎新礼物”。我顺手把纸揉成一团,丢进门后垃圾桶,继续铺床。
忙活到傍晚,总算收拾停当。我瘫在椅子上刷手机,同班群消息炸锅,都在讨论今晚的班会。窗外天色渐沉,远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宿舍白墙上投下摇晃的树影。
肚子叫了。我起身拿饭卡,准备去食堂。手刚碰到门把,动作顿住了。
门缝底下,静静躺着一张对折的泛黄草纸。
和我下午扔掉的,一模一样。
后背倏地爬上一缕凉气。我盯着那纸,足足十几秒没动。走廊里隐约传来其他宿舍的说笑声,打球回来的男生吵吵嚷嚷经过门口,一切如常。我慢慢弯腰捡起纸,展开。
还是那些字。分毫不差。连第七条的墨渍都如出一辙。
但这次,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挤在右下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条补充:若‘室友’主动与你交谈,可回答,但只能说‘是’或‘不是’。切记。”
我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刚才的喧闹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头顶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细微嗡鸣。左右看了看,没人。隔壁415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谁啊?”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长廊里撞出轻微回响。
无人应答。
我心里发毛,把纸塞进口袋,快步下楼。晚饭吃得心不在焉,那几行红字在脑子里打转。从食堂回来,天色已全黑。宿舍楼里热闹许多,洗漱间水声哗啦,夹杂着笑骂和游戏音效。我稍微安心了点,人多,阳气就旺,大概真是我想多了。
回到417,推开门,我愣在门口。
靠窗那张原本空着的床铺——也就是我对面靠窗的那张——此刻铺好了被褥。蓝白格子的床单,叠得整齐的空调被,枕头上还摆了个灰色的鲸鱼玩偶。
可我清楚记得,下午那里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我慢慢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宿舍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盯着那张床铺,又看看另外两张依旧空着的床。是我的记忆出错了?还是……
“你好。”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我头皮一炸,整个人原地弹起半尺,差点叫出来。猛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衫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个塑料盆,盆里放着牙膏牙刷,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他个子挺高,长得清秀,就是脸色有点过于苍白,在日光灯下泛着石膏似的光。
“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把盆放在自己桌上(正是那张铺好的床对应的桌子),“我叫阿哲,住你对床。下午你进来时我在阳台收衣服,可能没注意到。”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规则第一条闪过脑海:本宿舍只安排你一人入住。若发现其他“室友”……
“咱、咱们宿舍……就咱俩?”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
“目前是吧。听说这层楼就咱们宿舍人少,其他都满了。”阿哲用毛巾擦着头发,语气随意,“对了,晚上班会别迟到,七点半,三教204。”
“哦,好。”我应着,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他桌上。几本教材,一个水杯,一个笔筒,看上去都很普通。没有那张黄纸。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可能学校临时安排了人,我没收到通知。那张纸,大概是谁的恶作剧,连续塞两次,挺执着。我这么安慰自己,可口袋里的纸像块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
班会就是那些老生常谈,选班委,自我介绍,强调校规校纪。我坐在后排,有点走神。旁边坐着的就是阿哲,他低头记笔记,侧脸平静。散会后,他问我一起回去不,我随口说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让他先走。
我需要点时间捋捋。
超市里晃了一圈,买了盒牛奶,几包零食。结账时排我前面的是个瘦高个男生,正跟同伴抱怨:“……417那屋真邪门,去年那事儿之后就一直空着,今年居然又安排人进去,心真大。”
我耳朵竖起来。
“嘘,小点声。”他同伴是个戴眼镜的,压低声音,“学校不是压下来了吗,说都是谣言。”
“谣言?我老乡当时就住他们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半夜惨叫,还有撞墙声,第二天人就不行了,说是突发急病,谁信啊。”瘦高个摇头,“反正那层楼我晚上都不爱去,尤其快到……”
“到啥?”
“到那个点呗。”瘦高个含糊过去,正好轮到他结账,两人很快付钱走了。
我捏着牛奶盒,手心有点出汗。417,不就是我宿舍?去年出过事?
回到宿舍楼,已经快九点。走廊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宿舍都关着门。经过值班室,我看见里面坐着个微胖的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应该就是管理员张阿姨。我犹豫了一下,没去问。问什么?问我们宿舍是不是死过人?万一真是谣言,我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在417门口,我停住。门缝底下,没有纸。
松了半口气,拧开门把。
阿哲已经在了,正坐在桌前看书。台灯光线温暖,把他轮廓照得柔和。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我走到自己桌前,把东西放下,下意识地拉开抽屉。
空的。下午我明明放了几支笔和本子进去。
我皱眉,把抽屉完全拉出来。还是空的。我蹲下身,借着灯光看向抽屉深处——就在最靠里的角落,躺着一小团黄色的东西。
又是纸。
但这次,它不是被揉成一团,而是被折成了一只简陋的纸鹤,鹤嘴正对着抽屉外,像在凝视着我。
我指尖发凉,慢慢伸手把它捏出来。纸鹤的翅膀上用红笔点了个小点,像血,又像眼睛。我一点点拆开它,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阿哲似乎被声音惊动,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纸攥进手心,“捡到个纸团。”
他没再问,继续看书。我背对着他,展开那张纸。
还是那些规则,但顺序变了。原本的第七条“不要试图提前退宿”变成了第三条。而原本的第三条关于管理员查寝的时间,被移到了最后,后面用更潦草、更深的红字加了一句:
“注意:张阿姨左眼下有颗痣。如果没有,她不是张阿姨。”
我猛地合上纸,心脏狂跳。这算什么?规则在“更新”?还是说,不同时间的规则,重要性不同?
还没等我想明白,敲门声响起。
“查寝。”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有点哑。
我看了一眼手机:21:15。在规则说的21:00-21:30之间。我看向阿哲,他合上书,很自然地起身去开门。
“等等!”我压低声音叫他。
他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回头看我,眼神带着询问。
“谁啊?”我扬声问门外,同时用口型对阿哲说:“别开。”
“我,张阿姨,查寝。”外面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开门。”
“阿姨,我们都到了,就俩人,没事。”我没动地方。
阿哲看看我,又看看门,眉头微微皱起,但没再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接着,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好像就贴在门板上:“开门,我看看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