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鱼踏进大厅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山下的土。
滚石的动静已经停了，但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浑身上下灰头土脸，衣服刮破了好几处，活像个刚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民工。
苟老八和宋长庚正在厅里喝茶，准确说，是喝白开水，茶叶早就没了。见李北鱼进来，两人同时愣住，随即狂喜着迎上来。
“帮主！您回来了！”苟老八眼眶都红了，“属下担心死了！”
宋长庚也凑上来，斗鸡眼努力做出关切的表情：“帮主平安无事，真是天佑破云寨！”
只有角落里的陈大龙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过头去，继续擦手里那把新找来的柴刀。
李北鱼：？
他没急着发作，扬手把一团东西丢给苟老八。
苟老八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条裤子。
“你的裤子。”李北鱼面无表情，“跑的时候掉了，我顺路捡回来的。”
苟老八捧着裤子，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当场就要下跪：“帮主对属下恩重如山，属下这条命以后就是帮主的。”
“行了行了，别废话。”李北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扫了眼厅里还杵着的几个帮众，“你们三个留下，其他人出去，商量些事。”
闲杂帮众退出，大厅只剩四人。
李北鱼起身，走到正中的大王位，大马金刀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三人。
“废话我不多说。”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今天的事，你们是不是有些话要说一下？”
苟老八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甩锅：“这个你要问鸡眼，都是他的主意。”
宋长庚不满地看了苟老八一眼，然后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骄傲承认：“不错，从一开始确认秦霜月的身份，到后面滚石埋伏，都是我一手安排。”
他捋着山羊须，斗鸡眼里全是得意：“帮主，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要给我记一个大功？”
李北鱼看着这张欠揍的脸，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大力一拍凳子，破口大骂：“我记你妹！你就不怕我没看到刀上的字，没能及时离开吗？”
宋长庚愣了。
那种茫然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刀上的字？什么字？”
他转头看向陈大龙：“大龙，你刀上有什么字？”
李北鱼心都寒了。
这货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死活。
陈大龙面无表情，平静交代：“是我趁人不注意，在刀上写了几个字，提醒帮主离开。”
宋长庚一听，脸色大变，不是愧疚，是愤怒。
他指着陈大龙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说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怎么会把宝刀弄丢！我叫你留下来配合帮主拖延时间然后自己逃跑，你倒好，白白糟蹋了刀，回来还有脸跟我诉苦！那可是咱们寨唯一的好刀！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从战场上捡回来吗！”
李北鱼坐在大王位上，听着这番话。
宋长庚骂得理直气壮，当着帮主的面，不在乎帮主安危、当面说出来、更心疼一把刀。
三句话叠加。
李北鱼炸了。
“我要杀了你！”
他从大王位上跳下来，挥拳朝宋长庚冲去。
苟老八和陈大龙一前一后急忙抱住他。
“别拦我！让我杀了这个狗头军师！”
李北鱼挣扎得像条被拎出水面的鱼，胳膊在空中乱挥。
宋长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拳砸在脸上。
“啊！”
宋长庚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苟老八死死抱住李北鱼的腰：“帮主息怒！息怒啊！”
陈大龙架住他的胳膊：“帮主，冷静。”
李北鱼挣扎大喝：“冷静个屁！他要杀我，我还要冷静？！”
宋长庚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里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滚出两颗大牙。
他惊恐地看着李北鱼：“帮主，为什么要杀我？”
李北鱼快被气笑了：“你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你！”
宋长庚满脸冤枉：“我什么时候想过要杀帮主？请帮主明说，让属下死也死个明白！”
李北鱼几乎是用吼的：“你设计滚石对付黑鳞帮，却不叫我离开，不是存心把我也杀死吗！”
大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露出怪异的表情。
宋长庚捂着肿脸，不可思议地说：“帮主您老不是天生神体吗，怎么会被区区几块滚石所伤？”
李北鱼：“……什么体？”
苟老八在旁边猛点头：“对啊帮主，您是天生神体，摔不坏砸不死，属下才敢让军师这么安排的。”
陈大龙也认真点头。
李北鱼气得直哆嗦：“什么神体！我们倒换一下，让我用水牛那么大的石头砸你，看你还是不是神体！”
宋长庚擦着嘴角的血，一本正经解释：“帮主，昨天您从那么高的天上掉下来，把演练台都砸垮了，爬起来屁事没有。属下亲眼所见，所以才断定您必是传说中的天生神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肉身强悍，寻常刀剑难伤，更何况几块石头？”
李北鱼一愣，这才想起昨晚的事，从天而降砸出个大坑，然后屁事没有。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这都没死运气真好”，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
“再说了，”宋长庚越说越理直气壮，“帮主您想，要不是确定您不会受伤，属下怎么敢拿帮主的命开玩笑？”
李北鱼嘴角抽搐：“你确定个屁！万一我不是什么神体呢？万一我被砸死了呢？”
宋长庚又露出那种茫然的困惑表情：“可您确实是神体啊……从那么高掉下来都没死，这世上除了神体，还有什么解释？”
李北鱼被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
但随即，他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既然认为我是绝世高手，一个人就能搞定，还需要什么计谋？
他压着火问：“你们既然认为我是神体，那我一个人就能搞定，还要什么滚石？”
宋长庚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讲课：“帮主，您是天生神体不假，但您连一碗酒都扛不住，绝不是绝世高手。而且大龙说了，他在您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真元气息。”
陈大龙点头确认。
宋长庚继续：“所以属下判断，帮主天生神体，但毫无战力。空有金刚不坏之身，却没有半点修为。这种情况下，只能当诱饵引秦霜月入套，然后用滚石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完美的计划。”
李北鱼沉默了。
这货的逻辑竟然自洽得令人发指。
苟老八赶紧打圆场，满脸堆笑：“帮主就算现在不是绝世高手，以后也绝对会成为的！属下看人很准的！”
李北鱼冷笑一声。
他看向宋长庚。
宋长庚缩了缩脖子，肿着半张脸，两颗牙没了，说话都漏风。
“这事就此揭过。”李北鱼压下怒火，坐回大王位，“但下次再敢瞒着我搞这种计划，我先砍了你的脑袋。”
宋长庚连连点头，含混不清地保证。
李北鱼靠进椅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现在说另外一件事。”
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李北鱼一字一顿，“为什么我是你们的帮主？前一任帮主，跟黑鳞帮什么关系？”
大厅里安静下来。
宋长庚捂着半边脸，血从嘴角往下淌。
苟老八的大黄牙咬得死紧，不自觉地又在提裤子。
陈大龙垂下眼睛，手指在柴刀上轻轻摩挲。
李北鱼坐在大王位上，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说吧。从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