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书下达后的第三天，清算司的查封令才开始覆盖灵源阁的全部产业。
苏牧没有再到庭审现场去旁听后续。他也不再急于查阅那些积压多年的卷宗，而是回到了互助会最日常的节奏中：清晨开门通风，整理前一日被翻乱的书籍，擦拭书架上的落灰，补上缺损的书签，将借阅登记簿上未归的条目逐一核对。
第三天午后，他正坐在窗边修补一本脱线的旧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刻意放轻了步伐，像是不想惊动屋里的人。那脚步声停在门外，停了几息，然后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去捡，先将手中那根穿了线的针穿过书脊的最后一个孔位，打结，剪断线头，将书合上放回桌面，然后弯腰拾起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刻意写得工整，看不出任何个人笔锋特征：“已经出城了。往北。没有回头。”
苏牧将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没有收进怀里，随手夹进手边那本刚补好的旧书的封底夹层里。他重新拿起针线，继续修补下一本书。
傍晚时分，清算司那边传来了消息。老清算员托人带话过来，说灵源阁的资产清算已经完成了初步盘点，查封资产清册已经归档，问苏牧要不要过去看一眼。苏牧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带话的人转告老清算员：“资产清册归档后按正常流程保管即可；如果有人手持与当年纪尘互助会账册上相同的印章前去调阅，给他查阅权限，不必拦阻。”
带话的人离开后，苏牧继续坐在柜台后面。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转为柔和，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他没有点灯，在渐暗的光线中坐了很久。
清算司的查封行动在第四天基本完成。灵源阁名下位于城西和城北灵田区的全部地契，已经移交清算司档案处封存；城北货栈的账册和契据，在官道上被拦截后补了一部分通行文牒，剩余部分也已顺利入库。那批在庚申年九月被他连夜转入秘密暗格的物资，在账面上标记为“待核验”，单独存放，未与其他查封资产混同。所有经手人都已签署了封存确认书。
又过了一天，清算司派了一名书记员来互助会送文件。书记员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多停留：“这是查封资产的简要汇总目录。老清算员说您可能用得上。”
苏牧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放在柜台内侧的抽屉里。“他还有没有其他话？”
书记员站在柜台前，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说，清算司地库第三排第七列那格铁柜，从今天起归入您的调阅权限名下。钥匙在老地方。”说完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互助会。
苏牧没有去取那份目录。他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那本刚补好的旧书。窗外有风吹过，将屋檐下那串风铃吹响了几声。他没有起身去关窗，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串逐渐平息的铃声慢慢消失在渐深的暮色里。
第五天清晨，苏牧关门走出了互助会。他沿着坊市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新开不久的茶棚前停下脚步，买了两份热豆浆和几根刚出锅的油条，用油纸包好拎在手里，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向清算司档案处后门的小巷。
档案处的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清算员坐在他那只旧木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卷宗，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苏牧将一份油纸包好的豆浆和油条搁在桌角，在老清算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拆开自己那份油纸，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与工作毫无关系的话：“门口的豆浆摊换人了。新来的那家磨得比以前的粗，但油条炸得不错。”
老清算员没有回答。他放下笔，伸手从桌角拿起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油条，解开油纸，也取出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但他将那包油条往自己手边挪了挪，没有放回去。
苏牧吃完自己那份油条，将油纸叠好揣进怀里，没有多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口袋里那枚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沿着走廊走出了档案处后门，穿过那条小巷，走回了逐渐热闹起来的坊市主街。豆浆摊前排着几个人，他路过时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