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白小闲是在周萌萌家客厅里遇到那对洋亲戚的。
那天是周六下午,阳光从周萌萌家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米白色的沙发照得暖洋洋的。白小闲和周萌萌窝在沙发上看综艺,一档很老的选秀节目,选手们穿着夸张的服装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周萌萌笑得前仰后合,白小闲的嘴角也弯着,但眼睛没离开屏幕——她在等一个选手破音,那个选手上周就破过一次,她赌这周还会破。
周母方敏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像某种打击乐。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的,方敏擦擦手去开门,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水渍。门打开,进来一家三口——一个女人,一个外国男人,和一个混血小女孩。
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烫着一头精致的卷发,每一缕都像是用卷发棒精心雕琢过的,蓬松地堆在肩膀上。她穿着一条剪裁考究的连衣裙,颜色是低调的香槟金,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皮带扣上有个小小的Logo,白小闲不认识,但猜得出价格不菲。她一进门,目光就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一台正在扫描条形码的机器,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是挑剔的表情,白小闲在商场里见过,那些拿着放大镜看标签的阿姨们脸上常有。
方敏招呼她们坐下,喊周萌萌叫人。周萌萌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大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女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萌萌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是评估师看货品的审视。
"萌萌长这么大了,就是这穿衣品味……"她顿了顿,目光在周萌萌的卫衣和牛仔裤上停留了两秒,"你在国内待久了,也难怪。"
周萌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白小闲陪她买的,两个人都觉得挺可爱。现在那只猫在大姑的目光下显得幼稚可笑。
方敏端着水果出来,笑着说"小孩子嘛,随便穿穿",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橙子剥成了一瓣一瓣的,摆得很精致。大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袋进口巧克力递给那个混血小女孩,说"这是澳洲的,国内买不到,你尝尝"。小女孩拆开包装吃了一块,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嘴角沾着一点褐色的巧克力渍。
白小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该不该换台。综艺里的选手正在唱高音,她赌他会破音,但现在她没心思听了。
那个外国男人是周萌萌大姑的丈夫,姓什么白小闲没记住,只知道他一句话不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客厅,像在参观一个不太感兴趣的展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像是在刷社交媒体,嘴角偶尔动一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大姑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脚踝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的目光转向阳台外面,那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你们这小区绿化还不错,就是楼间距太近了,对面做什么都看得见。"方敏笑着说"还好,邻里之间互相照应"。大姑又说"我们在墨尔本住的是独栋,前后都是花园,隐私性比这好多了。早上在花园里喝咖啡,听不到邻居的声音,只有鸟叫"。她说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某种天堂般的场景。
方敏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没接话。白小闲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像一台正在预热的引擎。
周萌萌坐在白小闲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忍耐。白小闲知道周萌萌不喜欢这个亲戚,以前听她提过几次,每次都是"我大姑又回来了""我大姑又在群里发她家花园的照片了"。周萌萌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白小闲没太在意,现在当面看到才理解周萌萌为什么每次提起来都那样。大姑的每一句话都在比较——国内和国外,这里和她那里,"你们"和"我们"。每一个"我们"都像一根刺,扎在听的人心里。
"萌萌现在上几年级了?"大姑问。
周萌萌说高一。
"成绩怎么样?能考上什么大学?"
周萌萌看了方敏一眼。方敏说"还可以,年级五十多名"。大姑说"那还不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白小闲,问周萌萌"这你同学"。周萌萌说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成绩怎么样?"
周萌萌犹豫了一下,说"她年级第二"。
大姑看了白小闲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年级第二,挺厉害的。"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国内的教育就是死记硬背,到了国外就没什么优势了。我们那边的孩子从小就是素质教育,培养的是综合能力,不像这边光会考试。"
白小闲没说话。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豆包在她脑子里开口了:"小闲,这个人说话不太对味。"白小闲在心里说"嗯"。豆包问"你不反驳?"白小闲说"在别人家"。
大姑没注意到白小闲的表情,也可能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继续说,像一台被打开了开关的录音机,内容都是预设好的。国内的教育资源太集中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孩子压力太大;医疗也跟不上,看病要排队,专家号一号难求;环境也不好,雾霾严重,出门要戴口罩;食品安全更是让人不放心,添加剂太多,农药残留超标。她说的时候手势很多,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在画一幅"国内地狱图"。
方敏端茶倒水切水果忙个不停,偶尔应一句"嗯""是啊""你说得对",脸上的笑容像焊上去的一样,僵硬但持久。周萌萌的父亲周远志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拿着茶杯偶尔喝一口,脸上看不出表情,像一尊沉默的佛像。白小闲坐在沙发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红印。
大姑把话题转到了吃上。"你们平时都吃什么?"方敏说"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大姑说"国内的菜油太大了,我们那边吃得清淡,少油少盐,健康"。方敏说"那你尝尝这个水果,今天早上买的,新鲜"。大姑吃了一块苹果,嚼了两下,说"国内的苹果也不错,就是打蜡太多了,我们那边都是有机的,不打农药"。
白小闲把手从掌心松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像她现在的心情。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再不反驳她就快把全世界都踩一遍了"。白小闲说"再等等"。她在等大姑说出那句让她实在忍不下去的话,那句会点燃引线的最后一根火柴。
大姑的目光落在白小闲身上,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你家做什么的?"白小闲说"普通上班的"。大姑点了点头,忽然来了一句"其实国内的发展也还可以,就是人太多了,什么都要抢。我们那边就不一样,人少资源多,生活质量高得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将来有机会还是应该出去看看,别把自己困在这里"。
她说"困在这里"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片羽毛,但落在白小闲耳朵里像一块石头。
白小闲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阿姨,你在澳洲住多久了?"
大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女孩会突然开口。她说"十几年了,移民过去的"。白小闲说"那你可能对国内不太了解了"。大姑说"我怎么不了解,我每年都回来,春节、国庆,有时候暑假也回来"。白小闲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豆包已经把数据调出来了,GDP排名、移动支付、高铁里程、医保覆盖率,还有社会治安满意度——一份清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豆包的数据流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说国内教育资源不行,但2016年世界大学排名,清华北大都进了前百,清华排第24,北大排第39。"白小闲看着大姑的表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排名有什么用,那我问你,澳洲的大学有几所进前百的?"
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小闲没给她机会。她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钉进空气里,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国内医疗跟不上,但2015年中国基本医保参保率已经超过了95%,覆盖人口超过13亿。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医疗保障网。澳洲的人口多少?2400万。你们的医保覆盖多少人?"
大姑的脸色开始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像一张被漂白的纸。
"2016年中国GDP总量11.2万亿美元,世界第二,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30%,超过美国、欧元区和日本的总和。2015年中国高铁运营里程1.9万公里,世界第一,占全球高铁总里程的60%以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早上还在北京吃炸酱面,晚上就能到广州吃肠粉。你在澳洲,从墨尔本到悉尼要多久?"
大姑没接话。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抠来抠去,把那块皮革抠得变形。
"2016年中国第三方移动支付交易规模达到38万亿人民币,5.5万亿美元,全球第一。出门不用带钱包,扫码就行,买根冰棍都能扫码。澳洲的移动支付普及率,你回来说说怎么样?"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综艺里的选手还在唱,但没人听了。
"2016年中国严重暴力犯罪案件比2012年下降43%,人民群众对社会治安满意度达到91.99%。你晚上敢在墨尔本的街上一个人走吗?我敢。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我敢一个人走回家,不用回头,不用加速。"
白小闲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向大姑精心构建的"国外天堂"。大姑的脸色很不好看了,从苍白变成铁青,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突然浸入冷水。
"你在澳洲住了十几年,当然觉得国外好。"白小闲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低沉,更有力,"但你拿一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跟一个每年只回来几天的地方比,公平吗?你见过高铁从你楼下呼啸而过的样子吗?你用过手机付过款吗?你知道晚上十点在街上散步是什么感觉吗?"
大姑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她的手指停止了抠沙发,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综艺里的选手终于破了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但没人笑。
周萌萌坐在沙发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方敏端着水果盘站在旁边,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周远志放下茶杯,看了白小闲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惊讶、欣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那个外国男人终于抬起了头,从手机上移开目光,看着白小闲,脸上是一种听不懂中文的困惑。混血小女孩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那块进口巧克力,巧克力已经融化了,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这孩子……"大姑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已经变了调,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你这叫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们——"
白小闲没接话。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那些数据在她脑子里滚动,像一场刚刚结束的阅兵,整齐、有力、不容置疑。
大姑站了起来,动作很急,把沙发扶手上的包带扯了一下。她拎起包,拉着混血小女孩往外走,小女孩手里的巧克力掉在地上,褐色的污渍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像一朵丑陋的花。方敏追上去说"姐你吃了饭再走吧,菜都准备好了"。大姑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不吃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外国男人终于开口了,说的什么白小闲没听清,反正不是中文,语调上扬,像是在问"怎么了"。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白小闲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向方敏说"阿姨,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在你们家那样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和刚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方敏看着白小闲,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她的眼眶有点红,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樱桃。
周远志走过来,把手搭在白小闲肩上说"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他的语气不是生气,甚至不是安慰,是一种如释重负,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他说"有些话我们做长辈的不方便说,你帮我们说了"。方敏在旁边也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
周远志松开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她那套说了十几年了,每年回来都说,每次都说。我们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碍于亲戚面子不好说什么,今天你替我们说清楚了。"他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笑容终于找到机会露出来。
方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没送出去的水果,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十几年的委屈都吐出来。"小闲,阿姨不怪你。她说的那些话我们在心里不知道反驳过多少次了。只是碍于亲戚面子,不好开口。今天你说出来了,阿姨心里……"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又抹了一下眼睛。
白小闲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像一台正在冷却的引擎。豆包在她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小闲,你刚才那一通输出,快准狠,像一台精确制导的导弹。"白小闲说"别说了"。豆包没再说,但它把刚才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小闲的荣耀时刻"。
周萌萌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抱住白小闲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擦亮的星星。"白小闲你太厉害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高铁世界第一?移动支付5.5万亿美元?"白小闲说"真的"。周萌萌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白小闲说"看新闻"。周萌萌没再追问,抱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怕她飞走一样。
方敏走过来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最大的一块西瓜递给白小闲,西瓜瓤红得像一颗心脏,籽已经被挑干净了。"你以后常来。"周萌萌插嘴说她本来就常来。方敏瞪了她一眼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白小闲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甜到心里。
周萌萌拉着白小闲的手说下次那个亲戚再来说难听的还让她来。白小闲说"别"。周萌萌说"你刚才明明怼得很爽"。白小闲说"那是气急了,平时我不这样"。周萌萌说"那你以后多气急几次"。白小闲被逗笑了,嘴角弯得很深。
白小闲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方敏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小闲,今天的事谢谢你"。白小闲说"阿姨我真的不应该——"方敏打断她,"你应不应该,阿姨心里有数。你回去别跟你妈说啊,你妈要是知道我让你在她家受委屈了,下次该不让你来了"。白小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方敏的手很暖,像一杯刚倒好的热茶。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珍珠。白小闲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但她不觉得冷。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今天说了好多话"。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你平时在周萌萌家不怎么说话的"。白小闲说"今天没忍住"。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豆包,那些数据你存了多久"。豆包说"你平时让我查的我都没删,都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叫'国家大事'"。白小闲沉默了片刻。"你是早就知道会用上?"豆包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需要的时候我得有。就像消防栓,平时不用,但着火的时候必须能出水"。白小闲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家楼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小闲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王秀梅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幅剪影画。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很轻很稳,像一颗正在归位的心脏。
(第一百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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