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第一日，清算司总堂大门紧闭。
门口的石阶上空无一人，连平时聚在附近闲聊的几个散修也不见了踪影。整条巷子安静得不像话。苏牧没有出门，他坐在互助会柜台后面，木匣搁在膝上，匣盖敞开，他既没有取出里面的文件翻阅，也没有伸手去合上盖子，只是安静地坐着。
约莫巳时，赵四从后门进来，将一罐还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柜台边沿。“巷口那几个今天没来。”他说，“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撤的。”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苏牧的回应，也不追问原因，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当日再无访客。苏牧坐在柜台后面，像一株在冬天停止生长的树。
傍晚掌灯时分，他起身将木匣锁好，放在柜台内侧的固定位置，然后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约莫亥时，他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停在门外，一道被门板滤得低沉的声音传进来：“城北货栈今夜有人进出，数量比前几日多。不是撤离的动静，是在集中搬运。”
苏牧听着那道低沉的嗓音，没有回应，也没有推门出去确认，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直到那脚步与夜风融合，分辨不清方向。他依然没有点灯，在柜台后坐了很久，才起身推开后门，在夜色中穿过那几户人家的后院墙，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无声地潜到清算司侧墙外的榆树下。他蹲下身，拨开树根旁的浮土，确认那件东西还在原处，然后将浮土重新覆好，压实，站起身，沿来路返回。
休庭第二日，清算司总堂门口开始有人聚集，稀稀落落的，都是些面生的散修。
苏牧从侧门进入清算司，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会场的门。会场内空无一人，长桌两侧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收在桌沿，主审官的高椅空着，没有卷宗，没有茶杯，没有笔墨，桌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阳光从高窗外照进来，将整间会议室照得亮堂堂的，与前几日那种永远笼罩着一层阴影的光线截然不同。
苏牧没有入座，站在门口看向自己前几日坐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也是空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合上门。
他去了档案处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老清算员坐在办公桌后，依然在他那只旧木椅上看一本卷宗，像是从未离开过这个位置。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将面前那本摊开的卷宗往苏牧的方向推了一下。“有一份东西，想让你看看。”
苏牧绕到桌前，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质泛黄，边角有细密的虫蛀痕迹，字迹端正清瘦，是他很熟悉的那种笔迹。记录的末尾署名处，写着“纪尘”两个字，落款日期是庚申年九月十二日。记录的内容不长，记述了纪尘在死前最后一天，对一批账册的存放位置所做的最后一次调整。他在记录的末尾写道：“若此后有人持我手迹前来查验，请将本记录原件交付来人。”
苏牧将那页记录看完，沉默了片刻。“这份记录在你这里放了多久？”
老清算员的声音平静如常：“庚申年九月十四日清晨，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用油纸包着。我收起来，一直没有对外声张过。”他将那本卷宗轻轻合上，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明天裁决之后，这份记录可以正式归档了。”
苏牧没有将那份记录带走。他向老清算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休庭第三日清晨，清算司总堂门台阶下的露水未干。
苏牧穿过人群，走进会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将木匣放在桌面，打开锁扣，取出那本朱线装订的审死簿摘录，庄重地翻开，翻到倒数第七页。他的目光在那两枚重叠的圆圈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摘录放回木匣，扣好锁扣。他没有再看那本摘录。
辰时。主审官入场，在长桌顶端落座。他没有照例先环视全场，低头翻开面前那卷合拢了三日的卷宗，提起笔，在裁决文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加盖了清算司的印章，放下笔，合上卷宗，抬起头来。会场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动文件，没有人清嗓子。那片安静并非紧张，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前才会有的屏息。
主审官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抑扬顿挫：“根据本案提告方所提交的全部证据链、冥府第五殿提供的审死簿核验结果，以及庭上各方在多轮质证环节中所作的陈述——本庭裁定，关于引起因果监察司关联商号灵源阁违规交易及土地资产转移问题的各项指控，”他停顿了一下，“全部成立。”
苏牧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木匣的锁扣。他没有立刻合上匣盖，也没有抬头，坐在原地安静地听着主审官宣读后续的资产冻结和追责程序，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字。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会场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主审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本席宣布，本案审查阶段全部结束。”
关门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息，然后彻底消散。会场内的人开始陆续起身。有些人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安静地离开。有些人坐在原位没有动，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场持续了多日的拉锯战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苏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伸手合上木匣的盖子，扣好锁扣，站起身来，将木匣夹在腋下。走出会场时，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张自己坐了多日的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