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书记官核验完最后一条记录后,会场内的空气并没有变得轻松。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尚未到来。烛九阴今日在场,便是信号。他不再派人代他发言,不再绕过程序。他亲自坐到了被告席上。
苏牧回到互助会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没有进屋点灯,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月光照明,才推门进去,将木匣放在柜台内侧,从怀里取出那本朱线装订的审死簿摘录,翻到倒数第七页,在烛九阴说的那段话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白泽的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城北货栈那边,今夜有动静。”
苏牧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页上留下那道圆圈:“多少人?”
“至少三十人。赵四的人看到有人在货栈外围布置了一种引导灵气的法器阵,数量很多,密集分布,不像是正面攻防用的。”白泽从后门走进来,在柜台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继续说道,“更像是阻断用的。一旦启动,那一片区域的所有传讯和传送通道会被全部切断。”
苏牧将审死簿摘录合上放进木匣里,扣好锁扣,没有接话。白泽也没有再说什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后门。“今夜不会有事。天一亮,就不好说了。”
后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没。苏牧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点灯,将木匣夹在腋下,起身从后门离开。他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墙,绕到清算司总堂侧墙外的榆树下,将某样东西埋进树根旁的浮土中,然后起身,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跟来,才往回走。
天亮之后,清算司总堂门口的气氛与前几日截然不同。围观的散修比往常少了,但那些留下的,个个面色沉凝,不交头接耳,也不交换眼色,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总堂大门的方向。
苏牧走进会场时,烛九阴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他的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卷宗。主审官宣布开庭后,烛九阴没有等代理律师发言,也没有请求主审官许可,径直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会场内所有的杂音:“本席请求,在今日庭审进入最终陈述之前,传唤一名补充证人。此人曾在庚申年秋至癸亥年末期间,担任灵源阁与因果监察司之间资金中转的直接经手人。”
代理律师猛地转过头看向烛九阴,脸上是一种苏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主审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动,也没有抬起:“被控方在昨日庭审结束时并未提交补充证人名单。按照庭审规则,在最终陈述前临时传唤证人,需提供充分理由。”
烛九阴迎着主审官的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他坐在被告席上,像一座已经冷却了太久的火山,在最后一次喷发前积蓄着所有力量:“因为这名证人,在本案立案之前,就已经被灭口了。”会场内的空气在那几个字落地的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代理律师的手僵在卷宗边缘。主审官的笔尖在纸页上停顿了数息之久。
烛九阴的声音在场内回荡,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于昨日深夜被发现死在城北货栈的一间密室中。死因是阴气入体,经脉尽断。在他身边,发现了一份尚未烧尽的证词草稿。证词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庚申年九月十三日夜,因果监察司档案室铁皮柜中那批原始凭证的真实存放位置,以及当夜实际提走那批账册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转向苏牧的方向,但没有真正聚焦在他脸上,像是透过他在看的另一个人,已经消失多年的人。“证词草稿的末尾,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杀我的人,就是当夜提走账册的那个人。’”
会场内死寂无声。主审官放下笔,双手交叠搁在卷宗封面上,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证人尸体现在何处?”
“城北货栈,已被清算司护卫队封锁。”烛九阴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量过距离才放出来的,“本席建议,由清算司、商业司、冥府三方联合查验现场及证物,不必经由任何单方单独处置。”
主审官没有立刻答复,转过头看向苏牧的方向:“提告方对此有何意见?”
苏牧迎着烛九阴那道幽深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烛九阴在他发言之前,已经将后路全部封死了。证人已死,无法对质。证词草稿的内容指向另一条线索,与他的证据链正交缠绕。而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绷直的铁丝,横亘在整个案件的上方。一旦质疑这个证词的真实性,就会被反问——你能证明当夜提走账册的人不是你自己安排的吗?
苏牧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提告方建议——由清算司档案处现存的所有庚申年九月档案入库记录,与冥府审死簿中对应时间段的全部操作日志,进行逐行交叉比对,不经过任何单方人员。结果公开。”
烛九阴的目光在苏牧说完那番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提告方是打算用一套不存在的数据源,验证你从未见过的夜晚?你没有那份数据,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批账册在被提走之后,存放地点发生过变更。”
苏牧站在原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然后迎着烛九阴的目光,平静地说了一句:“烛九阴长老,你所指的那次场地转换,记录在庚申年十月十四日的物资调配单据中。单据上有你的个人签章,和灵源阁的入库记录比,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