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细碎的白片从灰沉的天幕飘落,落在沈禾肩头、发梢,积了薄一层。她仍坐在镇西小院外的石凳上,老陶靠在墙边喘息,胸口起伏未平。她一只手扶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内袋,那里有半块玉佩,硬而贴身。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清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冻得发红,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虎口处那道旧疤露了出来。疤痕歪斜,是七岁那年熬汤时锅耳断裂烫的。她记得那天灶火旺,养母在旁咳嗽,她咬牙没哭,只把滚油泼湿的布巾甩进水桶,继续搅锅里的酱。
那时她就知道,灶台前的事,没人替你扛。
她慢慢收拢手指,将疤痕重新藏进宽袖。这双手切过三年萝卜丝,剁过两年腊肉丁,十二岁起独自掌勺,卖第一碗面赚了三文钱。那些日子是真的,街坊来吃她做的藕粉圆子,说比城里老字号还香;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晓得火候差一分,味就走样。
这些事,能因一句“或夭折”就变成假的?
她闭上眼。风雪声里,忽然浮出养母的脸。女人瘦,颧骨高,总围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临终前那晚,她躺在土炕上,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抬起,抚了抚沈禾的头发。
“你非我生,却更亲。”她说完这句话,手就落下了。
沈禾睁开眼,雪更大了。她望着院子角落那株枯槐,枝干伸向天空,像谁不肯放下的手。若她是真千金,为何流落民间?谁又能冒着杀身之祸,把一个女婴交给农妇?
她摸出怀中的绣鞋模具,木头已磨得光滑,鞋尖微翘。这是养母咽气前塞进她手里的,说是她襁褓中带出来的唯一东西。她摩挲着鞋底纹路,心里翻腾着老兵的话、幼婢的言、老陶咳血拼出的半句“碗底记号”。
可他们说的都不是一回事。
有人调包,有人说夭折,有人咳血赶来,只为让她别信那两个字。
她盯着手中绣鞋,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找身世,是在挖一段被人埋掉的过去。而那段过去,未必想让她找到。
河岸方向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闷闷的响。渔夫老周来了,肩上扛着鱼篓,蓑衣上落满雪。他走到沈禾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靠在墙边的老陶,没问话,也没靠近,只是站着。
风刮得紧了些,吹动他的草绳腰带。他忽然抬手,猛地将肩上鱼篓甩出去,砸在结冰的河面上,“咚”地一声闷响,震得浮冰微颤。
沈禾抬头看他。
老周拍了拍衣上的雪,声音低:“或许有人救你。”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往巷口走。雪花落在他背上,渐渐盖住了蓑衣的破洞。他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雾里。
沈禾坐着没动。她看着河面,那鱼篓歪在冰上,半边浸了水。她想起昨夜在客舍土地庙捡到的残页,上面有“隐火门”印记,还有“持焰刀立誓夺味”的图样。她誊抄时,曾疑心那是厨帮秘会,如今再想,也许不是争味,是灭口。
谁要灭她的口?
她不是死婴,不是假女,她是被人送出来的。
她缓缓站起身,将老陶轻轻放平在石凳上,用碎陶碗垫在他头下。她解下自己的靛青布裙外裳,盖在他身上。风吹得裙角翻飞,她左手按住胸口,绣鞋模具贴着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沿着河岸走,脚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声响。河面结着薄冰,裂了几道缝,鱼篓卡在其中一处,没被水流冲走。她站在岸边,望着冰缝里幽黑的水,忽然明白老周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所有孩子都会夭折。有的会被抱走,藏起来,送到能活的地方。
她转身回望镇西小院,柴门半开,老妪站在屋檐下,没再说话,也没关门。风卷着雪,在院中打着旋。
她没再进去。
她沿着河岸往东走,步子一开始慢,后来渐渐稳。风吹乱了她的发,她也不去理。左手始终贴在胸前,右手握紧袖中片刀。她走过三座桥,看见渡口的船还在原处,缆绳冻在冰里。
她没上船。
她在岸边停下,望着远处城郭轮廓,暮色与雪光交映,天地一片苍茫。她低声说:“我要知道是谁,把我送到阳光下。”
话出口,被风吹散。
她站着不动,睫毛上结了霜,呼吸在冷空中凝成白雾。远处有狗叫,近处有冰裂的轻响。她右手指节发白,仍攥着那枚绣鞋模具,仿佛攥着一根从未断过的线。
雪落在她肩上,积得厚了,便滑下来,掉进衣领,凉得她眨了一下眼。
她没擦,也没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