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瘟疫村的祠堂外升起袅袅炊烟。
连日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似乎稍稍散去些许。自那日洛青璃昏厥之后,叶星彤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以银针渡穴、药石并用,终于将那丫头的病情稳住了几分。
这日傍晚,青璃终于能够坐起身来。
“喝。”叶星彤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她唇边,眉头微蹙,“一滴不许剩。”
青璃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入喉,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年靠药丸续命,苦是什么滋味,她早已尝遍。
“今日气色好了些。”叶星彤收回空碗,语气淡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不过还需静养,切勿逞强。”
青璃靠在引枕上,苍白的唇角微微弯起:“多谢大师姐。”
“谢什么。”叶星彤起身整理药箱,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你若真要谢我,便好好养着身子,别再让我操心。”
话虽如此,她的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中之人。
青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大师姐,今夜……我想出去一趟。”
叶星彤的动作顿住。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青璃脸上,声音沉了几分:“你身子还没好全,出去做什么?”
“观星。”青璃道,“这几日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那瘟疫来得太蹊跷,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叶星彤沉默了片刻。
她素来清楚这丫头的能耐——星象占卜、奇门阵法,放眼整个栖云谷,无人能及。既然她开口说要亲自确认,其中便定然自有深意。
“你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青璃点头,“只要大师姐陪我,不让我吹太久的风。”
叶星彤叹了口气,终是点了头。
入夜,瘟疫村后山。
一轮弦月挂在天际,清辉洒落漫山草木。山风微凉,带着松柏的清苦气息。
青璃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叶星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中捧着一件外袍,随时准备给她添衣。
夜空澄澈如洗,繁星点点,仿佛触手可及。
青璃仰头望天,一双清亮的眼眸中映着漫天星斗。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东方扫向西方,从南斗移向北斗,神情越来越凝重。
忽然,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大师姐。”
“嗯?”
“你看那颗星。”
叶星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北方天际,一颗暗红色的星正悬在紫微星侧。那星光芒晦暗,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妖星。”青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笃定,“荧惑入紫微,乃兵戈之象。可若只是寻常战乱,这星不该是暗红色,而该是灼亮的赤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颜色……是血。”
叶星彤的眉头皱紧:“什么意思?”
青璃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那铜钱已经用了多年,边缘磨损得厉害,却被她保养得极为仔细。她将铜钱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山风拂过,吹动她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片刻后,她睁开眼,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在空中翻转数圈,落在青石上,三枚皆为阴面。
“老阴之象。”青璃的眉头蹙得更紧,“三爻皆阴,阴极生变。这不是天灾。”
“什么?”
“这瘟疫不是天灾。”青璃转过身来,目光直视叶星彤,声音一字一顿,“是人为。”
叶星彤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大师姐,我自幼研习星象,从未出过差错。”青璃道,“你看那荧惑的位置,恰在东宫与太子宫之间。宫闱之争、储位之变,正是眼下南昭与西凛暗流涌动的根源。”
她抬手指向那颗暗红色的星:“这颗星不仅主兵戈,更主阴谋、疫病、离散。若只是战乱,它该在军师、招摇等星附近;可它偏偏入了紫微宫垣,说明这场灾祸的根源,不在沙场,而在朝堂。”
叶星彤沉默了。
她身为南昭公主,襁褓之时便远离深宫,自幼未曾沾染朝堂纷扰。可她天生通透聪慧,对宫廷里那些阴私算计、腌臜手段,早已了然于心。若这场瘟疫真是人为谋划,那下毒之人的心肠,远比这场疫病要歹毒百倍。
“你打算怎么做?”
“召集大家。”青璃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众人共议。”
半个时辰后,祠堂正厅。
五人围坐在堂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一张或凝重或震惊的面孔。叶星彤、段飞、刘韵仪、白昊然,还有强撑着精神来的洛青璃。
“你的意思是……”段飞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场瘟疫,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错。”青璃点头,“我夜观星象,荧惑入紫微宫垣,暗红如血。主疫病、阴谋、离散,而非寻常兵戈之灾。”
堂中一片寂静。
白昊然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若真是人为,那下毒之人图的是什么?这般大费周章地制造瘟疫,难道只是为了杀人?”
“非也。”青璃摇头,“瘟疫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沉声开口:“诸位请看。栖云谷地处四国交界,本就是要害之地。我们几师兄妹各怀绝学、身负所长,若齐心联手、彼此呼应,足以撼动任意一国的朝堂。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这场瘟疫从栖云谷附近的村落蔓延开来,看似是天灾,实则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若我没猜错,下毒之人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要逼我们出手。”
白昊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想利用我们?”
“或许是想收编,或许是想剪除。”青璃的声音很平静,“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我们的存在,已经碍了某些人的眼。”
一直沉默的刘韵仪忽然开口:“我想验尸。”
众人齐齐看向她。
“若真是人为下毒,尸身必有痕迹。”刘韵仪起身,神色沉静,“我专精毒理药理,擅长辨毒验尸。只要能拿到疫病亡者的尸体,我定能查出端倪。”
叶星彤沉吟片刻,道:“染病而亡之人,尸体多已深埋或火化,要找新鲜的并不容易。”
“那就找已经染病但尚未咽气的。”刘韵仪道,“我只需要取一些病人的体液和排泄物,再对比死者胃中残留的食物残渣,便能判断是疫症还是中毒。”
白昊然沉声道:“若真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我倒想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段飞点了点头:“别冲动。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青璃的推断是否正确,若真是人为,咱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嗯。”白昊然也点头,“我擅长机关锻造,若需要打造什么验毒的器具,或者设什么暗探机关来调查此事,我都可以帮忙。”
刘韵仪抿了抿唇:“若要查毒物来源,我可以从砒石的产地和流通渠道入手。”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堂中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转为凝重,又从凝重中透出几分同仇敌忾的决心。
青璃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心底漫起融融暖意。
这群同门,各有血海深仇、身负宿命羁绊,人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过往。
可危难将至,他们依旧彼此信赖、并肩同心。
这,便是她甘愿以命相托的至亲同门。
“诸位。”她轻声道,“此事暂且保密,不可走漏风声。我们先暗中调查,待韵仪验明真相,再做定夺。”
众人齐齐点头。
夜色渐深,烛火在风中摇曳。窗外,弦月已经隐入云层,天边那颗暗红色的荧惑星,却依旧悬在紫微宫垣之侧,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而此刻在场的五人,已经悄然踏入了这场权谋棋局。
夜深,众人各自散去。
青璃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出神。叶星彤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怎么还不去睡?”
“睡不着。”青璃轻声道,“大师姐,你说……这场棋局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叶星彤沉默了片刻,道:“无论是谁,敢动我们栖云谷的人,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转头看向青璃,目光温和却坚定:“你只管养好身子。调查的事,有我们。”
青璃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如此简单。那幕后之人既然敢在四国交界之地布下如此大局,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非他们所能想象。
而他们七人,如今已经入局。
是破局而出,还是身陷囹圄,一切都尚未可知。
唯有那满天星辰,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星光之下,青璃轻轻握紧了袖中的铜钱。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