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判官抵达清算司的消息,在辰时刚过便已传遍青州城。
苏牧走进清算司总堂时,门口的台阶下围了比前几日更多的人。他没有停留,穿过人群,走进会场,在主审官入场前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木匣,取出那本朱线装订的审死簿摘录。
主审官入场后,没有照例先请双方发言,而是放下手中的卷宗,环视了一圈全场,宣布了一个消息:“本席于今日清晨收到冥府第五殿审判官钟馗亲笔签署的正式文书。冥府方面确认,高阶判官已携原始审死簿抵达清算司接待厅,将于今日午后正式启动与本案证据链的对接核验。”
会场的空气在那几句话落地的瞬间凝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动文件,连旁听席上的低语声也在同一刻消失了。那本审死簿摘录在庭上传阅多日,但所有人都知道,摘录只是摘录,与原始审死簿的权威性相比,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代理律师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犹豫的意思,稳健而流畅,像是早已准备好在这一刻站起来的。他站定后,向主审官欠了欠身,开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的控制都精准得不太寻常:“被控方请求在冥府书记官入场前,传唤一名补充证人出庭作证。该证人能在冥府核验启动之前,为本案中的一批关键时间节点的账目流向差异提供直接说明。”
主审官刚核验过证人身份,会场的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推门的动作不重,但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动了一样清晰。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烛九阴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袍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上古凶兽。他的身形比苏牧记忆中更加高大了一圈,那双竖瞳在入场的一瞬间便锁定了苏牧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开。
会场内没有人出声,没有人交头接耳,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停住了。烛九阴走到被告席上站定,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全场,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的到来。然后他在被告席上坐了下来。
代理律师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坐了下来,没有传唤任何补充证人。
主审官等了几息,确认代理律师不再发言,然后翻开卷宗,按照流程推进。庭审继续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双方就几处技术性细节做了质证与反质证。烛九阴坐在被告席上,几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竖瞳偶尔会扫过发言者的面孔,随即移开。
苏牧在质证间隙抬起头,目光与烛九阴的竖瞳碰撞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地撞击着胸腔内壁,一下,又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
午后,冥府书记官入场。高阶判官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他在证人席上站定后,将那本厚重的原始审死簿放在桌上,翻开,开始逐条宣读与本案相关的时间记录。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一条平直延伸的线。每念完一条,他便停下来,由书记员将其与卷宗中的对应记录进行比对,确认一致,在案卷上标注核验通过章。
会场内的空气,随着一条又一条记录的核验通过,变得越来越稀薄。代理律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尊已经耗尽了燃料的石像。下午的庭审在最后一条记录核验完毕后进入尾声。主审官宣布今日庭审暂时告一段落,明日继续进行最终陈述。
苏牧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他刚将审死簿摘录放入木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每一个字:“你那本账册里记录的校验码,和审死簿上对应的条目有一个细微的偏差。在冥府的账目里,它被标成了一笔尚未完成的交易。”
烛九阴说到这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像一条在发动攻击前评估猎物的蛇。“你没有注意到,是因为你不知道那座账册里埋着一条你自己也追查不到的影子账户。那个账户不属于灵源阁,不属于因果监察司,也不属于三长老。它的登记人,是我个人的名义。”
会场内死寂无声。苏牧站在木匣前,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慢慢合上木匣的盖子,扣好锁扣,站直了身,迎着那双竖瞳看过去:“那笔交易的下一条记录,印在审死簿摘录的附页里——庚申年九月十三日,青州城城西散修互助会,以恒阳子先生托人转交的善款名义,从灵源阁在账册上拆解转移出了一笔额度。那笔业务的校验码,与你所说的影子账户正好构成了一个闭环。”
烛九阴没有回答。他沉默的时间比会场内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长。幽深的目光在空中与苏牧的目光对峙着,没有避开,也没有继续压上。
苏牧微微点头,像是对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确认了一个早已被搁置太久的答复:“所以,你等纪尘死的那一天,等了很多年。”
他转过身,将木匣夹在腋下,没有等烛九阴的回应,走过空旷的会议室。身后那道目光,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深井,在他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对自己做出的最后一次确认:“只剩下两天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在门口停了一步,将木匣换了一只手夹着,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夕阳之中。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将会场内的灯光与气息一起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