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决议宣布后的第一夜，青州城没有入睡。
消息像一场无声的潮水，从清算司总堂扩散到每一条街巷。城西互助会的门坎上，入夜后仍有散修轮流驻足，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人出声号召。赵四靠在门框边，低头用一根草茎剔着指甲缝里的泥，蹲了半个时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对屋里说了一声“今夜没事”，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但苏牧没有睡。
他坐在互助会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审查会议以来的全部记录摘要。窗外已经没有行人脚步声了，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咝咝声。他翻到当日庭审记录的最后几页时，一阵不协律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沉重急促，不是正常行走的节奏。他放下笔，在那阵脚步声抵达互助会门口之前，已经将那叠记录摘要合拢塞进木匣底层，锁好锁扣，将木匣夹在腋下，起身走向后门。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无声地拉开后门的门闩，侧身闪进后院，将木匣藏入老槐树根部那个他几天前临时挖好的暗穴中，覆上浮土和落叶。
那阵脚步声在互助会正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苏牧没有动。他蹲在老槐树的阴影中，数着撞击的次数。互助会的门板比他预想的结实。他没有从后门绕出去查看。
门板在第六次撞击时发出一声开裂的脆响。他没有等到第七次撞击。脚步声撤了，没有进一步的破坏。他从藏身处慢慢站起身，快步绕过外墙回到前巷。互助会的门板完好。
他侧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巷口地面上散落着几枚被遗弃的烟灰色碎石——一种特制的破门灵器的碎屑。他不认识那种碎屑的材质，但他记住了它的颜色和形状。他没有去捡那些碎屑，弯腰将滚落在墙根的一枚碎石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直起身，走回柜台内侧坐下，将木匣从暗穴中取出来放回原处。他将清查记录的最后几页重新看了一遍，在审计处紧急通知那一栏的边角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
那枚碎石他没有再去捡，但在脑海中反复过了几遍。他以前在清算司档案库见过一模一样的石料样本——那是六道盟边境一带特有的铁线岩磨制的破障钉。
第二天清晨他推门出来时，那些碎石已经不见了。巷口的排水沟沿上多了一道新的扫帚印，扫帚的纤维在青石板缝中卡了几缕，新鲜的，落在这个清晨。
他弯腰装作系鞋带，指尖拂过沟沿的沙土——土里嵌着一小片尖锐的碎石，与他昨夜踢进水沟里的那几枚质地一致，断口崭新。他没有将那一片捡起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清算司总堂走去。
庭审还未开始，但清算司总堂门口的台阶下已经围了比前几天更多的人。苏牧穿过人群时，一个面生的少年从人缝中挤到他面前，将一封信塞进他手里，一句话没有说，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页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极轻极淡，像是用削尖的炭笔快速写成的：“铁线岩破障钉残片已清理。三日之内，不会再有人用同样的方式登门。”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纸页边缘裁得不齐。苏牧将那页纸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试图去人群中寻找那个塞信的少年，也没有停留。
他穿过清算司总堂的大门，走进会场，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打开木匣，摊开审死簿摘录，翻到倒数第七页。那页纸仍然是他几天前合上时的那一页。
主审官宣布开庭后，会场沉浸在压抑的静默中。轮到被控方发言的节点到来时，代理律师站起身来，没有传唤新的证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也没有对前一日审计处的紧急清点通知做出任何辩护或解释。他站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被控方申请，将原定于今日提交的补充质证意见，推迟至冥府书记官完成原始审死簿核验后再行提交。理由——我方需要根据核验结果调整质证方向。”
主审官询问提告方有无异议，苏牧摇了摇头。代理律师坐下来。
苏牧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审死簿摘录，指尖沿着倒数第七页那行日期标注的边缘缓缓划过。窗外庭院的石板路上，一道被云层滤过的晨光正沿着台阶缓慢上移，将门框投在地上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缩短。还剩两天。他没有翻页，合上摘录，目光朝代理律师的方向偏了一线。
代理律师面前那叠文件的左侧边角，多了一张纸。纸页极薄，他昨夜在互助会合上木匣锁扣的那一刻，并没有见过那张纸出现在对方的卷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