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有东西!一定有!我不想再忘了!我不想再来一次!”
她的手指很快鲜血淋漓。我和男人对视一眼,也蹲下身,用手,用石头,拼命挖掘。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还有可能的恐惧,让我们浑身冰冷。
挖了大概一尺深,我的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个木盒。
我们奋力把它刨出来。是个腐朽的紫檀木盒,不大,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盒盖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宝藏。只有一面巴掌大、生满铜绿的古老铜镜,镜柄缠绕着褪色的红绳。铜镜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保存尚好的宣纸。
我颤抖着手拿起宣纸,打开。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字迹,力透纸背:
“镜非镜,门非门。照见真我,可渡迷魂。三人行,必有一诡。非人者持镜照之,循环可破,然持镜者必陷其中,替其位,受其苦。慎之!慎之!”
“这是什么意思?”林婉凑过来看,茫然地问。
我盯着那面铜镜,又看看纸条,脑子里念头飞转。
“镜非镜,门非门……这镜子,可能是‘门’,离开这里的门。但需要‘照见真我’……‘三人行,必有一诡。非人者持镜照之,循环可破’……”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男人,又看向林婉,最后,看向自己沾满泥水、微微颤抖的手。
我们三个当中,有一个……不是人?
是那个保留记忆、引导我们却又语焉不详的男人?还是这个声称搭车、却出现在车祸相机照片里的林婉?或者……是我这个连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都忘记的司机?
“然持镜者必陷其中,替其位,受其苦。” 谁拿起镜子,照出那个“非人者”,谁就要代替它,留在这个无尽的循环里受苦?
“它们”追上来了。
拖沓的脚步声,穿过灌木,正在靠近。影影绰绰,就在我们周围的树林里,缓缓围拢。暴雨也掩盖不住那股死亡的气息。
没有时间了。
“我来。”那个一直很懦弱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惨笑,“我试了太多次,也……间接害过人。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的出路。”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面铜镜。
铜镜入手,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铜锈在雨水中仿佛亮起微光。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镜面首先对准了我。
镜子里,是我惊恐、苍白、沾满泥水的脸。是活人的脸。
他移动镜子,对准林婉。
镜子里,林婉同样满脸恐惧,呼吸急促。也是活人的影像。
最后,他手腕转动,将铜镜缓缓对准了自己的脸。
我们都屏住呼吸,看向镜中。
铜镜里……
映出了一张破碎的脸。那确实是他的五官,但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是被打碎的瓷器勉强拼凑起来。更可怕的是,裂痕之下,没有血肉,只有深不见底的、蠕动的黑暗。而他的眼睛,在镜中,是两个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男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原来……是我啊。”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以他手中的铜镜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正在逼近的那些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化作黑雾,消散在暴雨中。老槐树疯狂摇摆的枝叶,骤然静止。连倾盆暴雨,也仿佛在刹那间停顿了一秒。
紧接着,铜镜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男人完全吞噬。光芒中,他的身形扭曲、变形,仿佛被吸入了镜面。然后,光芒收敛,铜镜“哐当”一声掉在泥泞中,镜面朝上。
我和林婉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动弹不得。
掉在地上的铜镜,镜面不再映照天空和树影,而是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漩涡,像一扇微型的门。
“走……快走……”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是那个男人的,带着无尽的疲惫,“进到镜子里……这循环……破了……”
我看向林婉。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决绝。她对我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路了。
我弯腰捡起那面铜镜。触手冰凉。我看着那旋转的漩涡,一咬牙,将拿着铜镜的手,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撞击感。仿佛按进了一片冰凉的水面。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拉扯着我的身体,意识瞬间模糊。
最后一刻,我听到林婉的惊呼,看到她朝我伸出手,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
我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嘴里全是雨水。
我趴在泥泞的地上,头顶是暴雨的天空。我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在盘山公路边,旁边是我的车,车头灯还亮着,引擎熄了火。
我回来了?回到“现实”了?
“喂!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悚然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正从路边走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
“我看你车停在这儿,半天没动,过来看看。你没事吧?这天气太糟了。”她说。
是林婉。和我在庙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林婉。但她的眼神是陌生的,充满对陌生人的关切。
她“第一次”见到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看向她的身后,盘山公路的远处,雨幕深处,那座破败老庙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空空如也。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在我湿透的衬衫口袋里,揣着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慢慢伸手进口袋,摸到了它——那面生满铜绿、缠绕红绳的古老铜镜。
镜面冰冷,映出我绝望而茫然的脸。
远处,风雨飘摇的山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鸣。
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