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十年,除夕前夜。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但还未落地便被城市的温度融化成了温润的雨丝。
整座主城区已经变成了一片光与声的海洋。不再是当初那种粗犷的工业探照灯,现在的霓虹符文灯牌挂满了每一座摩天大楼的表面。全息投影的巨大的金龙与彩凤在楼宇间穿梭舞动。
一片繁华。
这一天,注定将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哪场战争的胜利,也不是因为哪项科技的突破,而是因为一个时代的结束,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主城区,联邦最高行政大楼,“星穹”大礼堂。
巨大的穹顶完全透明,可以直接看到璀璨的星河与正在轨道上缓缓滑过的“方舟”号空间站。礼堂内灯火辉煌,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象征着“工业、农业、科技”的巨大齿轮麦穗徽章,悬挂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冷冽而庄严的金属光泽。
台下,座无虚席。
坐在这里的,不再是当年的流民、水匪、或是落魄的修士。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或正装,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庞大联邦的栋梁。
“……基于《新乌托邦联邦宪法》赋予的权力,以及全民公投的结果……”
顾紫辰站在主席台上。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领袖元纤黑衣,而是换上了他常穿的黑袍。他并没有用扩音阵列,但那个平静的声音,却通过覆盖全球的直播网络,清晰地传到了九洲的每一个角落。
“我,顾紫辰,正式卸任联邦最高行政长官一职。”
他双手捧起那枚代表着最高权力的、由活性金属与极品元晶融合铸造的“联邦之印”,郑重地,递向了面前的那个男人。
何其墨。
他相貌年轻,穿着深蓝色的执政官制服,胸前别着一枚紫色的“最高科学奖”勋章。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份重量实在太沉。
“何其墨同志,请接印。”
“……是!”
何其墨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印章,面向台下,面向镜头,面向整个世界,高高举起。
哗——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经久不息。
礼炮在窗外轰鸣,全息投影在城市上空打出了巨大的“新时代”字样。无数民众在屏幕前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们在欢呼一位新领袖的诞生,也在致敬一位传奇的谢幕。
这是权力的和平交接,是“神治”向“人治”过渡的里程碑。
接下来的,是国宴。
自助餐台上摆放的是各种人工饲养的灵兽做成的美食、改良后的高产作物佳肴,以及各种口味的工业饮料。
这代表着富足,代表着高效,代表着人人平等。
顾紫辰拿着一杯度数极低的果酒,退到了人群的边缘。他拒绝了坐在主桌,那是属于何其墨他们的新舞台。
他坐在一个偏僻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这场狂欢。
许多要员给他敬酒,有政府的官员、也有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有许多他认识的老熟人、也有许多他不认识的新鲜血液。
就连宋辞和仇夏凉等人,都被特许参加本次的宴会。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对现状的满足,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讨论着股价、讨论着元石币、讨论着孩子的升学、讨论着下一代的引擎技术。
多么鲜活啊。
多么……真实的人间。
但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笑声最喧嚣的一刻。
当——
顾紫辰手中的酒杯,轻轻碰在了大理石护栏上。
就在这一瞬间。
兴尽悲来。
他嘴角的微笑,凝固了。
一种毫无征兆的、却又铺天盖地的疏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周围的喧嚣声并没有消失,但在顾紫辰的感官里,它们突然变得极其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变得失真而模糊。
他看着何其墨那自信的笑容,看着顾黑蝎那豪迈的动作,看着宋辞那精明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们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被他“认识”了。
“……这里,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圆了。”
顾紫辰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这套体系——法律、经济、军事、科技、文化——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它能自我运转,自我修复,自我进化。
在这个闭环里,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角色。
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他是谁?
他是六境的大修,是旧时代的终结者,是拥有龙魂的怪物,是一个手上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屠夫,是一个永远在计算、在警惕、在准备厮杀的异类。
他是一把剑。
而在一个和平、繁荣、讲究规矩的盛世里,一把太锋利、太沉重、随时可能伤到人的剑,是没有地方可以放的。
哪怕人们把他供奉在神坛上,那也是一种“封印”。
他们敬他,爱他,怕他。
但没法“理解”他。
“顾大哥,怎么一个人在这?”
信昕走了过来,如今的她,气质已然成熟了许多。
顾紫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
“没事,透透气。”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信昕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句:“大家都等着您去切蛋糕呢。”
顾紫辰看向主桌,人们正包含期望地看着他。
“让他们切吧。”顾紫辰摇了摇头,“那是他们的蛋糕。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信昕愣住了,她看着顾紫辰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喜悦,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如同深空般无垠的寂寥。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还站在她面前,但他的心,似乎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飘到了一个任何人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一种想哭的冲动涌上心头。
“……顾大哥,你……你会回来吗?”
“傻丫头。”顾紫辰伸手,像以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在这儿啊。”
信昕回去了。
他撒了谎。
他虽然站在这里,但他已经感到窒息。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这些凡人的喜怒哀乐,他不属于这些他亲手制定的规则。他像是一个完成了作品的建筑师,站在已经住满人的房子外面,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进门的钥匙,甚至连那扇门都觉得狭窄得让他窒息。
“……我在这里做什么?”
顾紫辰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飘离了肉体,飘到了万米高空,冷漠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名为“顾紫辰”的皮囊,看着那个皮囊站在欢庆的人群中,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碑。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生活”,而是“盆景”。
而谁会愿意永远住在一个盆景里呢?
“喂。”
宿幽伶的魂体出现在身边。
“你怎么了?”
顾紫辰捂住心口,目光转向宿幽伶。
“我觉得……有些空虚。”
他的目光是如此的认真,认真到宿幽伶都感到陌生,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这一切……也不过如此。”
顾紫辰悍然出手,将宿幽伶击昏!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
何其墨正举杯致辞,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他亲手种下的花,现在终于盛开了。
真美。
但也真没意思。
顾紫辰整理了一下领口,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像是一个误入繁华的幽灵,在狂欢达到最高潮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通往露台的小门。
门外,寒风凛冽。
但他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才是适合他的温度。
他迈步走向黑暗,将那满室的光明与温暖,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