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天晚上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老路。
雨下得邪门,像天漏了底。车灯勉强劈开雨幕,照见的只有盘山公路上没完没了的拐弯。导航半小时前就哑了,屏幕一片雪花,滋啦滋啦响。我心里发毛,方向盘握得死紧。
就在这时,车头灯晃到了个影子。
“靠!”
我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打滑,车头一甩,差点撞上山壁。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雨里站着个人,浑身湿透,正拼命挥手。
是个女人。摇下车窗,雨水劈头盖脸砸进来。
“帮帮忙!我车抛锚了,就在前面弯道……这天气,手机也没信号……”她语速很快,脸色在车灯下白得吓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半夜三更……但把她扔这儿,万一出事,我这辈子也睡不着。咬咬牙:“上车吧。”
她叫林婉,说要去山那边的清河镇探亲。坐进副驾,带进一身水汽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旧木头和湿泥土混在一块儿。
车继续往前爬。雨更大了,砸得车顶砰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林婉很少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手指绞着衣角。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是哪儿?”我问。
“不知道。”林婉声音有点抖,“地图上没标这附近有村子啊。”
开近了才看清,是座破败的老庙,黑瓦飞檐,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雨雾里。庙门斜歪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像是烛火。
“进去避避吧。”我实在不敢再开了,“这路况,再往前怕是得出事。”
林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冲进雨里,几步窜上石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
门内是个荒败的天井,杂草丛生。正殿的门开着,那点光就是从里面来的。我们跑进去,殿内空旷,只有几尊蒙尘的泥塑神像,面目模糊。供桌上,果然点着三支蜡烛,火光跳动,映得神像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回声在殿里荡了几下,没了。只有风雨声从破窗棂灌进来,呜呜作响,像哭。
“烛火是亮的,应该有人刚点……”林婉小声道,忽然抓住我胳膊,“你听!”
我屏住呼吸。除了风雨,似乎……真有别的声音。很轻,窸窸窣窣,从殿后传来。
我们对视一眼,慢慢往后殿挪。穿过一道破门帘,后面是个更小的厢房,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背对我们、蹲在墙角的身影。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神里满是惊惶。他手里抓着个东西——是个老旧的录音笔。
“你们……你们是谁?”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路过,避雨。”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你呢?”
“我……”他吞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我也路过。比你们早到一会儿。”他下意识把录音笔往身后藏了藏。
这动作太明显了。林婉也看见了,她眉头蹙起。
气氛有点僵。我们退回正殿,三个人谁也不说话。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这庙……有点怪。”林婉忽然开口,指着地面。
我低头看,积灰很厚,但只有我们进来的一串脚印。那男人比我们早到,可他的脚印呢?
我心里一紧,看向那男人。他蹲在远离我们的角落,头埋着,肩膀微微发抖。
“你刚才在后面干什么?”我问。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没了血色。“没……没什么。我劝你们,天亮雨停,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攥着那只录音笔。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不知从庙宇哪个角落传来,穿透风雨,震得人心里发慌。
“哪来的钟声?”林婉脸色更白了。
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弹起来,眼神恐惧到了极点。“来了……又来了……”
“什么来了?你说清楚!”我抓住他胳膊。
他拼命摇头,甩开我,语无伦次:“走不掉的……我们都走不掉的……循环,是循环!每一次钟响,就更近一步……”
他话没说完,第二声钟响传来。
“咚……”
比第一声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殿外的院子里敲响。与此同时,殿里的三支蜡烛,齐刷刷熄灭了两支!
黑暗瞬间吞噬了大半空间,只剩最后一支蜡烛,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勉强照着我们三人惊骇的脸。影子被拉得巨大扭曲,贴在墙壁和神像上。
“手电!谁有手电?”我低声喊。
林婉慌忙翻包。那男人却像疯了似的,扑向供桌,去护那最后一支蜡烛,嘴里念叨着:“不能灭……三支全灭就完了……”
我摸出手机,点亮手电功能。光柱划破黑暗,扫过神像狰狞的脸,扫过布满蛛网的房梁,扫过空荡荡的门边……
等等。
门边地上,好像有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是几张泛黄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焦黑。就着手电光,我看清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极度惊恐中写就:
“第一次钟响,要记住你是谁。”
“第二次钟响,要找到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第三次钟响前,必须离开大殿,否则……”
字迹在这里中断,纸张下面有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我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这……这是谁写的?”林婉凑过来看,声音发颤。
我猛地想起那个男人手里的录音笔。回头用手电照他,他正死死抱着供桌腿,盯着那支蜡烛,对光柱毫无反应。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走过去,伸手,“把录音笔给我。”
“不!”他尖叫,把录音笔捂在胸口。
我没跟他客气,一把夺过。他扑上来抢,我用力推开他。他踉跄倒地,竟然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笔发出沙沙的电流声,接着,传出一个男人低沉、疲惫、带着无尽恐惧的声音——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第几次了?我记不清了。每次醒来都在这破庙,每次都有新来的人,每次钟都会响三声……我试过所有方法,跑出庙,躲起来,甚至……甚至把别人推出去……”
录音里的声音哽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