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纪安之站在江远舟私人仓库的门外。工业园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厂房都没开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的引擎声。仓库是一栋灰白色的独栋建筑，方方正正，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电动卷帘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她见过，是江远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装碎瓷片的棉纸包攥紧了一些。
卷帘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落下，最后一点光线被切断，仓库里只剩下顶上几盏日光灯发出的惨白的光。
仓库很大，挑高至少有五六米，四周堆着木箱和泡沫板，中间空出一片区域。江远舟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椅子的位置正对着门，像是等了她很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上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出油脂般的光泽。旁边的托盘里放着那块假玉——爷爷留给她的玉佩，系统本体。托盘是红木的，衬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玉佩被放在正中间，像一个待价而沽的展品。
纪安之走过去，把棉纸包放在托盘旁边。她没有坐下，因为江远舟没有给她准备椅子。
“还你。”她说。
江远舟没有立刻去拿那个棉纸包。他靠在太师椅上，目光从纪安之脸上滑到那个包上，再从那个包上滑回到她脸上。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棉纸包捏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块碎瓷片。
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釉色、开片、裂纹里的暗红色痕迹。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某种介于怀念和满足之间的东西，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把缺失的那块拼图放回了原位。
“你爷爷当年说这是‘活人瓷’，建议报警。”江远舟把瓷片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但最后他没报。为什么？”
纪安之看着他，没有犹豫：“因为他怕你。”
江远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眼睛里都有了光。他把瓷片放回棉纸上，摇了摇头：“不。因为他读懂了——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纪安之没有说话。
江远舟把那块假玉从托盘上拿起来，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玉佩滑过红木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纪安之伸出手，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指腹涌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系统重启的声音她没有听到，但她感觉到了——那些消失了的感知回来了，比之前更清晰，更强。
然后她看到了一行提示，像刻在黑暗里的一行字。
情绪共鸣解锁——可借用死者情绪追踪凶手位置，限时三十秒。
纪安之没有表现出来。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江远舟。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她说一句“谢谢”。
“你爷爷的东西我收回了。”江远舟把碎瓷片包好，放进口袋里，“你的东西你也拿回去了。交易完成。”
“对。”纪安之说，“交易完成。”
她闭上眼。
不是犹豫，是主动的，刻意的。她借用了死者A的最后情绪——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最后待在一间摆满瓷器的房间里，闻着檀香，恐惧，无助。她的情绪像一根线，从纪安之的胸口延伸出去，指向一个方向。脚下的方向。
纪安之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很平整，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知道下面有东西。
她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圈。瓷砖的接缝处有一条很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顺着那条缝隙摸过去，发现一块地砖的边缘比其他的略微高出一点。她把指甲嵌进去，撬了一下，没动。她用两只手扣住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地砖翻了。
不是地砖。是一块伪装成地砖的铁板，下面连着液压杆。铁板翻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从里面涌上来，夹杂着檀香和石灰的味道。纪安之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江远舟。
他的脸色变了。那层温和的、儒雅的、像大学教授一样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被人撞破私密领地时的那种本能的防御反应，像一只被掀开巢穴的蜘蛛。
“你收藏女人。”纪安之站起来，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我收藏真相。谁的藏品更值钱？”
江远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手伸进口袋里，不知摸到了什么。
纪安之没有等他做下一步动作。她把地上的花瓶踢翻了——不是故意的，但她确实踢了一下，那只原本摆在地窖入口旁边的青花大瓶倒下去，碎裂的声音像一颗信号弹在仓库里炸开。
仓库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拉开，金属摩擦声震耳欲聋。秦骁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老周和三个穿防弹背心的刑警。手电的光柱在仓库里来回扫射，照过木箱、泡沫板、太师椅、碎裂的花瓶，最后落在地窖入口那个黑洞上。
江远舟已经不在椅子旁边了。
秦骁冲过去，推开那扇藏在货架后面的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仓库的侧门。一辆黑色的SUV正在发动，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嘶叫。他追出去，只看到车尾消失在工业园区的拐角处。车牌被挡住了。
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从侧门跑了。黑色SUV，往东。”然后转身跑回仓库。
老周已经带着人下去了。地窖的楼梯是铁焊的，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往下走了大约三四米，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手电的光照过去，五具白骨。
不是随意丢弃的，是整齐排列的。每一具白骨都躺在一条白色的布单上，头朝同一个方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被仔细摆放过的。每一具白骨的旁边都放着一件瓷器。第一件是青花缠枝莲纹罐，第二件是粉彩花鸟瓶，第三件是龙泉窑青釉盘，第四件是哥窑葵口碗，第五件是一只没有上釉的素胎瓷瓶，半成品，粗糙，泛着土黄色的光。
老周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停在第二具白骨旁边的那件粉彩瓶上。他没有碰，只是看着，嘴里说了一句：“这不是给人看的。”
秦骁站在楼梯口，手电的光从第一具白骨扫到第五具，又从第五具扫回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肌肉微微跳动。
纪安之没有下去。她站在地窖入口，俯视着那个昏暗的空间，看到白骨和瓷器在灯光下投射出的影子。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避开目光。她只是看着，像在读取一件文物上最后残留的情绪。
老周从地窖里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上沾着一枚指纹。他在提取的时候手很稳，但上来之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提取到一枚指纹。”老周把证物袋举到秦骁面前，“不在数据库。但边缘有陈旧血迹。”
秦骁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把袋子递还给老周，转身走向纪安之。他递给她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纪安之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没事吧？”他问。
纪安之摇了摇头。她看着地窖入口那个黑洞，沉默了几秒，说：“他跑了。”
“会抓到的。”秦骁说。
纪安之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刑侦队技术科。指纹比对的结果通常需要更长时间，但这枚指纹被加急了。老周亲自盯着，秦骁站在分析室外面，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纪安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指尖无意识地在玉面上来回摩挲。
分析室的门开了。老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很不好看。他没有看纪安之，直接走到秦骁面前，把报告递过去。递报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
秦骁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指纹属于秦玥。十年前失踪。未立案。
分析室门口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的光照在秦骁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不是白，是灰，像那五具白骨上剥落的骨屑。
纪安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没有看那份报告，但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她看到秦骁拿着报告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颤，是那种控制不住地、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抖。她把右手伸过去，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手背。
秦骁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里面的东西比泪更让人难受——是一种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他找了十年，当了十年刑警，每一起失踪案他都会多看一眼，每一个嫌疑人的指纹他都会多想一秒，他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活着的，或者至少有一个答案。
现在答案来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他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纪安之没有说“节哀”。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分析室里打印机预热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份报告的副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着秦骁八年，见过他在案发现场的冷静，见过他在审讯室里的锋利，见过他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眨眼。但他没有见过秦骁这个样子。
秦骁把报告合上，重新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指纹属于秦玥。他认识那枚指纹，不是今天才认识的。十年前秦玥失踪后，他从她的房间里提取了她的指纹，存进了自己的私人数据库。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念想。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枚指纹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他面前。
“地窖里的五具白骨。”秦骁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块被压弯的木板，“需要做DNA比对。”
老周点头：“已经在安排了。”
“所有的指纹都要提，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漏。”
“知道。”
秦骁把报告折了一下，放进内侧口袋里。他转头看向纪安之，她的眼睛很亮，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
“你看到的那五个人里……”秦骁停顿了一下，“有没有我姐？”
纪安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看到的画面里，没有她的脸。但那个密室里的瓷胎——那件最大的，半透明的，里面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我没有碰它，我不知道里面是谁。”
秦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老周把技术科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秦骁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看了很久。
“十年前，我二十岁。”他开口，声音不大，“我姐二十三。她说要出去买点东西，下午走的，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报案，他们说成年人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受理。四十八小时后我去，他们说她是成年人，有民事行为能力，可能是离家出走，让再等等。再等等，就是十年。”
纪安之没有说话。
“她走之前，买了一只钧窑茶杯。”秦骁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在那盏灯上，“她说要送给一个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我问是谁，她说等你考上刑警了就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我考上了。但她没有告诉我。”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秦骁把目光从灯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找到他。”他说。不是对纪安之说的，也不是对老周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纪安之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来，握住了那块玉佩。玉佩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还活着。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间密室里，一件巨大的瓷胎，半透明的表面隐约透出人形。她没有碰它，但她知道，那里面封着的东西，会给出最后的答案。
但不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