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苏牧没有回档案处的杂物间。他坐在互助会柜台后面那把硬木椅上，面前摊开一份刚刚收到的短函。传信人是金蝉子手下的冥府信使，信上只有寥寥几句，字迹端正，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冥府第五殿已正式受理审死簿摘录的核验请求。钟馗审判官将在三日内派遣高阶判官携原始审死簿至清算司，与三方核验组共同开启正式对接。届时，烛九阴方若仍有实质性异议，可申请延长举证期，但延长期限不会超过七日。”
他看完短函，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刚放下手，柜台对面那把被人坐惯了的旧木椅就有了动静。他抬起头，一个人影正从柜台对面的阴影里站起来——陆清鸢。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没有佩玉，没有悬坠。她那枚令牌不知什么时候解下来的，说话间已经隔着柜台平平地推到了他手边：“清算司档案处的夜间通行权，我从老清算员那里暂时借调过来了。按规矩该走三天的审批，但事情急，我走了陆府的旧通道，直接盖了章。你随时可以进出档案处的地库，不用再绕后门。”
苏牧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拿，看了很久。“你把陆府的旧通道用了——你父亲知道吗？”
陆清鸢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目光垂下，掠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令牌留在你这里，用完还我就好。”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快步走出了互助会。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了。
苏牧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枚令牌。令牌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温热的触感沿着他的指腹轻轻蔓延开来。他将令牌挂在自己腰间，与互助会的钥匙并排扣在一起，然后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等着门帘外的风声刚刚安静下来，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在他面前停住了。来人是赵四。
他穿着一身短打，满头是汗，呼吸还没喘匀，扶着门框弯下腰缓了几口气，直起身来将手中攥着的一卷纸递给苏牧：“城北灵田区的散户们托我带来的联名信——他们愿意在必要时出人出力。不用报酬，只管一顿热饭。名单和联络方式都在上面了。”他将那卷纸搁在柜台台面上的一段空白处，没有多解释，“地里的活可以先放一放。人我给你带到了，剩下的事你和他们说。”
他说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朝苏牧点了一下头，没有进门喝口水，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苏牧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追出去，低头展开那卷纸就着昏暗的灯光逐行扫了一遍。名字、地址、可出人力，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各不相同，有些端正，有些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他合上那卷纸，弯腰打开柜台下面的柜门，将那卷联名信放进去，然后关上柜门，直起腰，走向互助会的后门。
他站在门槛边，望着夜色中冷冷清清的巷子，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陆府的通行令牌。金属表面已经被夜风吹凉，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巷子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他放下手，转身走回柜台内侧，重新坐下，在黑暗中等到天亮。
次日庭审开始前，清算司总堂门口的气氛与前几日截然不同。苏牧走进会场时，发现长桌两侧的座席全部坐满了，连旁听席上也挤满了人。他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位置时，代理律师已经入座了。他看见苏牧走进来，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低头翻看着面前那叠文件，指尖比平时多翻了一页。主审官宣布开庭后，直接进入当天的核心议程。
主审官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开口宣布了一条将会场内的空气瞬间凝结的消息：“本席于今晨收到冥府第五殿审判官钟馗亲笔签署的正式文书。冥府方面确认，将在三日内派遣高阶判官携原始审死簿至清算司，启动与本案证据链的直接对接核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在会场的安静中铺展开来，然后继续说道：“同时，本席也收到了长老会的一封紧急函件。长老会决议，自即日起，暂停烛九阴在道庭内部的一切职务权限，直至本案审查终结。此决议立即生效。”
会场内没有爆发出预想中的议论声，只有一片异乎寻常的沉默。代理律师坐在位置上，没有抬头，面前那叠文件仍然摊开在同一页，他的目光没有翻动。烛九阴不在场，他的位置上空着。持续了整整七天的审查会议，终于在这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主审官宣布今日庭审继续进行。苏牧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打开木匣，摊开审死簿摘录，从倒数第七页开始重新逐行复核。代理律师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或延期的请求，沉默地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叠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