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把纪安之安排进了警队的保护室。说是保护室,其实就是宿舍楼里一间空出来的单人房,有床有桌有卫生间,窗户上装了防盗栏,门口有值班室。老周给纪安之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的脸色摇了摇头。
“共情指数超正常三倍,再这样下去会精神崩溃。”他把一张评估表递给秦骁,“她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接触物证。我不是说她那套东西没用,我是说她这个人扛不住。”
秦骁接过评估表,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纪安之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
“让她休息一晚。”秦骁说。
老周还想说什么,被秦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两人退出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纪安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有几盏路灯,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她想试试看,没有那块玉佩,自己还能不能读到什么。她睁开眼,拿起床头柜上那只陶瓷杯。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警队的标志,很普通的批量产品。她握在掌心里,闭上眼。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是冰凉的瓷面,光滑,没有温度。
然后它来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清晰的画面,而是一股浑浊的、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她看到自己——不,不是自己,是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长着她的脸。瓷浆从头顶灌下来,灌进眼睛、鼻子、嘴巴,温热的泥浆裹住她的舌头,塞住她的喉咙,她不能呼吸,不能喊叫,只能感觉到泥浆在体内凝固,像水泥一样把她从里面封死。
纪安之猛地睁开眼,把杯子摔在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碎片弹得到处都是。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汗,指尖在发抖。
那不是别人的记忆。那是她自己的恐惧,被系统放大了一百倍,灌进了她的身体里。没有玉佩的过滤,她分不清什么是死者的情绪,什么是自己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周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蹲在墙角的纪安之,脸色一变。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测脉搏,跳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秦骁!”老周朝走廊喊了一声。
秦骁从值班室跑过来,看到纪安之的样子,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头对老周说:“明天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纪安之抬起头,看着秦骁,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需要说,秦骁看得懂。她在想那块玉佩,在想江远舟,在想如果拿不回来,她会变成什么样。
秦骁没有说“会没事的”。他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压了压。
第二天一早,秦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走到走廊尽头才接。
“秦队长。”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是用了变声器,又像是隔着什么东西说话,“告诉纪安之,想要回东西,可以用一件‘藏品’来换。”
秦骁没有挂,也没有说话。
“比如,你爷爷当年欠我的那件。”对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秦骁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到纪安之站在保护室门口,穿着他那件外套,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很清醒。
“谁的电话?”她问。
秦骁把手机收起来:“他开了一个条件。”
“说。”
“用你爷爷欠他的东西,换你的玉佩。”
纪安之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抬起眼:“我要回一趟爷爷的老房子。”
爷爷的老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距离古玩店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纪安之很久没来过了,门口的春联还是三年前贴的,褪色了,边角翘起来,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道,家具都蒙着白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秦骁跟在后面,没有进来,站在门口。
纪安之径直走到爷爷的书房。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玩图录和鉴定手稿。中间是一张老式的写字台,红木的,桌面被磨得发亮。她蹲下来,伸手探到写字台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暗格。她知道,因为爷爷生前有一次喝多了酒,指着那张写字台说:“安之,记住,所有秘密都在最下面。”
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指甲嵌进去一抠,一块木板弹起来,露出里面的空间。她用两根手指伸进去,夹出来两样东西。
一份泛黄的鉴定报告,封面上写着“纪氏鉴定·绝密”几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一块碎瓷片,用棉纸包着,棉纸上没有写字,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包好。
纪安之先把瓷片放在一边,打开了那份报告。纸张很脆,她翻得很小心。第一页是瓷器的基本信息——器型、年代、窑口、尺寸。第二页是鉴定过程,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胎体、釉色、开片、气泡的各项特征。第三页是结论,只有三行字,但纪安之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此器内含人体骨骸,系活人封烧而成。建议报警。但事涉权贵,警之。”
报告没有提交。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像是写到一半就放弃了。纪安之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她把报告合上,拿起了那块碎瓷片。棉纸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瓷片不大,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釉色是深沉的青绿色,裂纹里沁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沁色,是血。
纪安之把瓷片放在掌心里,闭上眼。
系统没有给她完整的画面,只给了三个词。活人瓷。三十年前。爷爷。然后是一段文字,像是从某份记录里截取出来的——“此物送还,不再鉴定。望你好自为之。”
纪安之睁开眼,把瓷片放回棉纸里。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她攥着那份报告,站了很久,然后走出书房,来到客厅。
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的,爷爷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睛却微微弯着,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
“你让我读懂人心。”纪安之对着那张照片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可你自己却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秦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
“活人瓷。”纪安之转过头看着秦骁,“三十年前,有人用活人烧了一件瓷器。爷爷鉴定出来了,但他没有报警。他选择了沉默。”
秦骁的眉头皱了一下:“谁送来的?”
“报告上没有写送件人的名字。”纪安之把报告又翻了一遍,“但他写了一句‘事涉权贵’。能让爷爷说出这四个字的人,不是普通人。”
秦骁走进来,接过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看完,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句“建议报警”上。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爷爷没有报警,但不代表他没有做别的。”
纪安之看着他。
“他留下了这块瓷片,留下了这份报告。”秦骁把报告还给她,“他没有销毁。他把证据留给了你。”
纪安之握着那份报告,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上“纪氏鉴定·绝密”六个字,忽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要给她那块假玉。不是因为那块玉值钱,不是因为那是什么传家宝。是因为那块玉里有系统,而系统能让她读到真相。爷爷把答案留在了起点,把问题留给了终点。
她拨通了江远舟助手的电话。号码是从博物馆的导览册上找到的,她昨天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是一个语气很职业的女声。
“请转告江馆长,我答应交易。”纪安之说,“拿爷爷欠他的东西,换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女声说:“请稍等。”
不到十秒,江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没有问纪安之是怎么想的,也没有问她带来了什么,只说了一句:“纪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时间地点你来定,我随时恭候。”
“明天下午三点,你的仓库。”
江远舟笑了一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
电话挂断。
纪安之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到秦骁从里间走出来。他听到了她打电话,什么都听到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纪安之摇头:“你不能去,你是警察。这是我和他的交易。”
秦骁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很不好看,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堵住了所有出口,却又不甘心退回去。
“他杀过至少八个人。”秦骁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不杀我。”纪安之说,“他想让我看懂他的‘作品’。杀了我,没人替他证明。”
秦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全程跟踪。你只要进去,我们就布控。”
纪安之没有再拒绝。
当晚,警队会议室。秦骁把白板拉出来,在上面画出仓库的平面图——这是他从规划局调出来的存档图纸。江远舟的私人仓库位于城东的一个工业园区里,独栋建筑,四面有围墙,大门是电动卷帘,内部结构不太清楚,只有一张竣工图可以参考。
“她不让我们进去,但我们可以在外围布控。”秦骁用红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位置,“这里是正门,这里是后门,这里有一个通风管道,理论上可以进人。老周,你带两个人守后门。我带两个人守正门。狙击手不需要,我们的目标是抓捕不是击毙。”
老周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你不听她的?”
秦骁把笔放下,看着白板上的图纸:“我只听证据的。”
老周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跟了秦骁八年,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秦骁嘴上说的是证据,眼睛里写的是另外三个字——秦玥。
会议结束后,秦骁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上的图纸又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秦玥失踪前一个月拍的,她站在一个瓷器市场里,手里举着一只茶杯,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秦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深夜,古玩店。
纪安之没有回保护室,她回到了自己的店里。卷帘门已经修好了,换了新锁,苏棠帮她把散落的东西都归置好了,柜台上甚至还多了一盆绿萝。她给苏棠回了条微信:“谢谢。绿萝记得浇水。”苏棠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纪安之坐在柜台前,把那本旧相册打开,翻到那张合影。爷爷和江远舟并排站在博物馆门口,一个严肃,一个温和。她盯着江远舟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赠远舟贤侄。
她仔细看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发现有一块颜色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涂过。她拿起柜台上的放大镜,对着那处看了很久。是墨水,被小心地涂掉了,但笔尖压痕还在。她把照片侧过来,借着台灯的光,试图分辨那些压痕的走向。
三个字。不是两个字。赠远舟贤侄下面是另外三个字,被涂掉的是最后两个字,倒数第三个字没有被完全涂掉,还剩下半边。她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来了。
对不起。
纪安之握着照片的手微微用力。爷爷写过“对不起”。写给谁的?写给江远舟,还是写给别人?是为什么事道歉?是为了那件活人瓷没有报警,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里,合上。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她在等。
“交易地点我定。”纪安之说,“明天下午,你的仓库。”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窗外的路灯把巷子照得很亮,但照不进她眼底那层沉沉的暗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又响起了爷爷临终前那句话。
“这辈子能读懂人心就够啊……但安之,你能不能先读懂我的意思?”
她当时没读懂。现在,她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