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舟私人博物馆坐落在城郊,占地不大,但建筑很有讲究。灰砖灰瓦,仿宋式的歇山顶,门前两只石狮子不像常见的清代样式,倒像是北宋的瘦狮,身形修长,线条利落。纪安之和秦骁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过去。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味。
纪安之闻到了。和那只银手镯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秦骁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两人走进去。
大堂很安静,灯光偏暖,照在玻璃展柜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墙上的导览图写着“瓷器专题馆”,分宋、元、明、清四个展区。前台的接待员见有人进来,打了个电话,不到两分钟,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江远舟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轮廓没有变。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麻衫,不像是博物馆馆长,倒像个大学教古典文学的教授。他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上。纪安之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中指戴着一枚玉扳指,白色的,玉质温润,和她在那块碎瓷片的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两位是?”江远舟微笑着伸出手。
秦骁上前握了一下:“我姓秦,做点古玩生意。这位是纪小姐,搞鉴定的。”他说得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同行。
江远舟的目光在纪安之脸上停了一瞬,笑容没有变化:“纪小姐?纪……安之?”
纪安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您认识我?”
“纪老先生的名号,圈里谁不知道。”江远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令尊当年帮我看过几件东西,眼力极准。可惜后来不做了,我还以为纪家不再有人搞这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看向纪安之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掂量,在试探。
纪安之笑了笑:“爷爷走了以后,我就自己玩,算不上什么行家。”
“谦虚了。”江远舟带着他们往里走,“今天想看什么?”
秦骁接话:“听说您这里有件北宋官窑的弦纹瓶,一直想亲眼看看。”
江远舟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秦骁一眼,笑意更深了一些:“那件不对外展出的。但既然是纪老先生的孙女来了,破个例。”
他推开一扇侧门,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定制的玻璃展柜,中央有一个独立的展台,上面只放了一件瓷器。一束顶光打下来,将那件瓶子的轮廓勾勒得非常清晰。
那是一件弦纹瓶,高约三十厘米,直口,长颈,腹部圆润,颈部饰有三道弦纹。釉色是北宋官窑典型的天青色,釉面温润如玉,开片细密,纹路像冰裂,又像蛛网,从瓶口蔓延到底部。纪安之见过很多官窑瓷器,但这件的品相,放在任何一家顶级博物馆里都不会逊色。
“北宋官窑弦纹瓶,传世品。”江远舟站在展台旁边,语气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孩子,“十一年前从香港拍回来的。全世界已知的同类器型不超过五件。”
秦骁在旁边看了一圈,问了几句关于年代和流传的问题,问得很专业,不像是临时编的。纪安之知道他为这次见面做了功课。
纪安之的目光始终在那件瓶子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江远舟:“我能摸摸吗?”
江远舟看了她一眼,微笑:“当然。”
他把展台的玻璃罩打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纪安之走到展台前,伸出手,指尖触到瓶身。
冰凉的。瓷面很滑,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但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了。
她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七张女人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幻灯片一样快速闪过。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一些,有的长发,有的短发,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恐惧。那种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无力反抗、只能等待的恐惧。
她看见一双手。戴玉扳指的手。那双手掐住一个女人的喉咙,指节用力,青筋暴起。那双手把一个女人按进瓷胚里,泥浆灌进她的口鼻,气泡从泥浆表面冒出来,一个一个破裂。那双手把一个女人推进窑炉,火光映红了那张脸,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七个人。七种死法。但都是同一双手。
江远舟的手。
纪安之感觉到胃里翻涌,酸液涌到喉咙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缓缓缩回手,指尖没有发抖,脸色也没有变。她把目光从那件瓶子上移开,转头看向江远舟,微微一笑:“保存得真好。”
江远舟看着她,那种掂量的目光又出现了。他点了点头:“这件东西我跟了五年才拿下。瓷器这个东西,讲究缘分。”
“对。”纪安之说,“瓷器有魂。”
江远舟的笑容微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秦骁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往纪安之身边靠了半步。
“纪小姐相信瓷器有魂?”江远舟把玻璃罩重新盖上,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器在人在,器毁人亡。用好东西的人,用过之后都会留下点什么。”纪安之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那件弦纹瓶上,“有时候是包浆,有时候是别的。”
江远舟没有接话。他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去里面喝杯茶。”
茶室在博物馆的后面,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石槽里养着锦鲤。江远舟亲手泡茶,动作很熟练,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他把一只建盏推到纪安之面前,茶汤的颜色很深,像是琥珀。
“纪小姐平时做什么生意?”他问。
“收些旧东西,修修补补,再卖出去。”纪安之端起建盏,没有喝,只是闻了闻,“勉强糊口。”
“纪老先生的藏品呢?我记得他手里有几件好东西。”
纪安之摇了摇头:“都散得差不多了。爷爷走的时候没留什么。”
江远舟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温和:“可惜了。纪老先生当年帮我鉴定过一件东西,眼力真是……绝了。”他说“绝了”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记忆。
秦骁在旁边喝茶,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远舟的手。那只戴玉扳指的手握着建盏,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一双从不做粗活的手。
喝完茶,江远舟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纪安之,忽然问了一句:“纪小姐好像对我的瓷器特别感兴趣?”
纪安之回头,迎上他的目光:“瓷器有魂,自然要多看两眼。”
江远舟笑容微顿。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上次长,大约有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车上,秦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博物馆的停车场。他开了一段路,确认后视镜里没有跟车的痕迹,才开口:“怎么样?”
纪安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很轻:“他的博物馆不是博物馆。是墓地。”
秦骁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他没有问“你确定吗”,因为他知道纪安之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他只是把车速提起来,更快地离开了那个方向。
纪安之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那件弦纹瓶上,有七个女人的情绪残留。我看到了他们的手,他的手上戴着玉扳指。”
秦骁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查。”
当晚,纪安之在古玩店里整理货架。苏棠趴在柜台上,翻着一本拍卖图录,嘴里念念有词:“你就不能接点正常活儿?天天跟警察混在一起,搞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纪安之把一只青花罐放回架子上,笑了一下:“那你别来。”
“我不来谁给你看店?”苏棠翻了个白眼,“你这脾气,客人进来你都不带笑的,早晚喝西北风。”
“那就喝西北风。”
苏棠被噎了一下,把图录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吧,你自己待着,我先走了。明天周六,你记得开门,上周六你就没开。”
纪安之应了一声。苏棠拎着包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纪安之把最后几件东西归置好,关了灯,拉上卷帘门。她和苏棠约了在巷口的饺子馆吃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吃完又聊了几句,回到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只有远处那盏还亮着。纪安之蹲下去拉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卷帘门没有锁。
她记得自己走之前锁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拉卷帘门的时候还在想苏棠那句“你都不带笑的”,手劲大了一些,锁扣弹进卡槽的声音很响。她不可能记错。
纪安之慢慢站起来,推了一下卷帘门。门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店里的一角。
柜台抽屉被拉开了。大敞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发票、名片、零钱散了一地。纪安之的心猛地往下坠。她绕过柜台,蹲下去看那个抽屉——最里面的隔层被撬开了,那个暗格是空的。
玉佩不见了。
那是爷爷留给她的那块假玉。系统本体。
纪安之蹲在地上,手指触到抽屉边缘被撬过的木茬,粗糙,扎手。她抬起头,看到门框上方装的那个监控摄像头。小红灯还在闪,说明录下来了。
她拨了秦骁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来。店被盗。”
秦骁到的时候,纪安之还蹲在地上,没有动过。他带了一个技术员,先查了门锁,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是用钥匙开的。然后调了监控。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出现在门口。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他的手很清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卷帘门,径直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准确地找到了暗格,只拿走了那块假玉。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目标非常明确。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监控拍到了他右手上的玉扳指。
白色的,玉质温润。
秦骁盯着那个画面,没有说话。技术员把视频导出,存进硬盘里。秦骁示意他先出去,等门关上,他蹲下来,和纪安之平视。
“他怕你的能力。”秦骁说,“但他拿走了你的能力。”
纪安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哭。她看着秦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他拿走的,是我能不能继续查他的选择权。”
秦骁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不会销毁的。”秦骁说。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没有能力,但不想让你彻底失去兴趣。玉佩在你手上才有价值,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块假玉。他留着你就会有办法拿回去。”
纪安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走到柜台后面,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抽屉里。秦骁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今晚别住这了。”他说。
“没事。”
“我送你。”
纪安之没有再拒绝。
秦骁的车停在巷口,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出去,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她的脸,明明灭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监控里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江远舟。
她知道是他。秦骁也知道。但知道和证据之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的名字叫“证明”。
车停在纪安之住的小区门口。她没有立刻下车,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块玉佩,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秦骁没有接话。
“我不能没有它。”纪安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秦骁听出了那层薄薄的脆弱。
“我们会拿回来的。”他说。
纪安之下了车,走进小区大门。秦骁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拨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江远舟。远舟私人博物馆的馆长。十年前,我姐失踪之前买的那只钧窑茶杯,查一下是从谁手里买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秦,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