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站在证人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没有看代理律师，也没有看主审官，目光落在长桌中央那本摊开的审死簿摘录上，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代理律师走到他面前，声音平稳，不急不缓：“你在因果监察司任职期间，主要负责什么工作？”
“账册保管与销毁。”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多年不曾开口说话，“因果监察司所有的旧账册，在达到保管期限后，由我负责登记、核验、监督销毁。”
“你在因果监察司任职多少年？”
“十七年。”
“查封前的那段时间，你是否经手过一批特别的销毁任务？”
老人沉默了数息。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灵石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吐字依然清晰：“查封前约一个月，我收到一批账册，标注为‘待销毁’，数量比平时多出三倍，但附带的销毁通知单上没有注明这批账册的具体来源和对应案件的编号。”
“你当时有没有觉得异常？”
“有。”老人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我向当时的直属上级反映过，得到的回复是——按流程处理，不要多问。”
“你照做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审死簿摘录上移开，缓缓抬起，转向长桌右侧代理律师的方向，却没有真正聚焦在他身上，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早已不在场的人。“我登记了那批账册的信息，但在销毁执行前，因果监察司被查封了。那批账册没有来得及销毁，被封存在档案室西北角的一排铁皮柜中。”
会场内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代理律师没有制止那些议论，等声音自然平息下来，才继续问道：“那批账册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催促，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耳语，但在这间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查封后第三天夜里，有人持因果监察司残余管理人员的授权，进入档案室，将那批账册全部提走。提走时，我在场，登记了出库记录，但授权书上没有注明提走后的保管地点。”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老人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代理律师真正对视：“记得。”他说了一个名字，那两个字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像两块石子沉入深水，激起一圈急促扩散的波纹。
会场骤然炸开了锅。坐在长桌右侧的几名陪审团成员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笔。那两个字是一个因果监察司查封后不久即被清算的低层执行员的名字，此人早已无法对质，所有的指控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代理律师没有阻止那些议论，等会场重新安静下来后，又问了一句：“你所陈述的这些事实，是否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愿意。”
代理律师向主审官示意证人询问暂告一段落，然后坐了下来。他没有看苏牧，低着头，翻动面前那本卷宗的纸页，指尖按在其中一页上，像在等待什么。苏牧没有立刻起身质询。他安静地坐了片刻，将面前那本朱线装订的审死簿摘录翻到倒数第七页。指尖沿着那行记录的时间戳边缘轻轻划过，合上了摘录，但双手没有离开封皮，就那样按着深灰色的硬纸封面，像在衡量什么。
主审官转向苏牧：“提告方，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补充质询？”
苏牧站起身来，走到证人席前，在距离老人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立刻发问。他的目光落在老人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上——指节粗大变形，指缝间带着洗不掉的旧渍。他开口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在因果监察司任职十七年，经手过多少批销毁任务？”
老人似乎没有预料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记不清了，大概有几百批。”
“那批数量多出三倍的‘待销毁’账册，是你十七年职业生涯中经手过的唯一一批异常任务吗？”
老人在回答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连半息都不到，短到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是的。”
苏牧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向主审官微微欠身：“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没有拆穿那个停顿，没有追问那半息的犹豫背后藏着什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会场内有人交换了疑惑的目光，代理律师抬起头，看了苏牧一眼，欲言又止。苏牧将面前那本审死簿摘录重新翻开。
午间休庭时，苏牧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档案处后院的杂物间。他穿过走廊走出清算司总堂的侧门，在侧门外的那棵老榆树下站定，从怀里取出那三页折叠在一起的纸——清晨匿名信、午间走廊纸条、傍晚门缝纸条——在树荫下展开，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回去。
陆清鸢从侧门快步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便服，腰间没有挂清算司的令牌，面色疲惫却目光清亮，显然是一大早从陆府绕了不少弯路赶过来的。她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那个证人的名字，他说谎了。查封后第三天夜里，因果监察司的档案室已被清算司全面封锁，钥匙由清算司审计处保管，周祖恒的人不可能拿到授权。”她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将一则只能当面交付的情报一字一字地递过去，“那天夜里提走账册的人，登记的签名持有人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个人。我查过当夜的出库记录存根，签名字迹比对结果不符。”
苏牧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郑老板的信——展开，放在掌心，递过去。陆清鸢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表情凝住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庚申年九月十三日夜，因果监察司档案室西北角那排铁皮柜的底层夹板里，有纪尘藏的第二批原始凭证，未被周祖恒搜走。若需取用，须在三日内取走。迟则生变。”
她抬起头：“这纸条——是谁给你的？”苏牧将纸条折好收回怀里，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还说，账册提走时他在场，登记了出库记录。但他没有说，他登记的那份出库记录，与当夜留在档案处的存根根本对不上。当夜的真实操作者不止他一个人，他只是负责签字的那个人。”
她后退一步，重新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来应对下午的庭审。“你准备什么时候用这张纸条？”
苏牧垂下目光，看了一眼那三页整齐折叠在一起的纸：“等那个人自己把路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将它们一起收进衣襟内侧的夹层中，贴着那封纪尘家信的原件放好，然后转身推开了侧门。
下午的庭审开始后，主审官让书记员确认过双方到场，没有立即进入质证环节。他放下手中的卷宗，取出一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本席于今日午后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附有一份庚申年九月十三日夜因果监察司档案室的进出记录存根摘录抄本。该存根显示：当夜提走账册的授权书上，持有人的签名，并非上午证人所指认的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抑扬顿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经本席与清算司档案处当夜的存档记录比对，确认该份存根摘录抄本与存档中的记录信息一致。”
主审官将那页存根摘录放在桌面中央。“该份材料，本席将其列为补充证据，供双方在后续质证环节中参考使用。”他放下信纸，抬起头来，目光平视前方，“今日庭审先到这里。明日辰时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