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第一综合医院，特护病区。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透光的特种玻璃，洒在洁白的病床上。房间里的空气净化系统发出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嗡鸣，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鲜花香气。
厉春生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繁忙的城市发呆。
入目不再是熟悉的青纱帐和紫檀木，而是冰冷的监护仪器和正在跳动的生命体征曲线。他感觉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曾经时刻缠绕着他的、名为“天劫”的沉重枷锁，似乎消失了。
甚至在前些日子仇夏凉把那团粉色迷雾扔过来的时候，这位腿上还打着石膏的老人，硬是坐着轮椅冲到了防御阵列前，用他那浩瀚的木系生机，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不少受到精神冲击的平民。
“咔哒。”
门被推开，顾紫辰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有拿果篮，而是拿着两份厚厚的文件。
“前辈，伤养得差不多了吧？”顾紫辰拉过把椅子坐下，脸上挂着那种让厉春生熟悉的、像是奸商算计好了成本的笑容。
“托你的福，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厉春生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怎么？你是来赶人的？”
“不，我是来‘聘人’的。”
顾紫辰将第一份文件递了过去，那是何其墨最新交上来的《关于‘全民魂络改造手术’对星球本源共振频率偏移影响的实验报告》。
厉春生疑惑地接过，翻看了几页。起初他的表情是漫不经心的，但随着那一串串关于“波长偏移”、“频率解耦”的数据映入眼帘，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真的？”
老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紫辰，“你们那个改造手术……改变了人族的灵魂？”
“没错。”
顾紫辰正色道，“我们通过‘灵魂介入手术’，改变了所有人的灵魂频率，所有的修士已经再也不用担心所谓的‘天劫’了。”
厉春生呆滞了许久。
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在新乌托邦见到了如此多的修士，远超之前所有文明的最大值，却从没感受到一丝一毫天劫即将到来的预兆。
困扰了他数千年、逼得他不得不变成刽子手去修剪文明枝叶的终极难题，终于是被解决了。
“这个世界，多亏有你啊。”
厉春生的身体仿佛瞬间佝偻了下去，那是卸下了背负几千年的大山后，骤然袭来的虚脱感。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涌上心头。
“不，是多亏了有新乌托邦。”顾紫辰笑道。
“既然如此，顾道友还来找我做什么？”厉春生苦笑，“我这个只会杀学生的‘园丁’，已经失业了。”
“恰恰相反，您现在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顾紫辰将第二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印着新乌托邦的国徽——《关于任命厉春生同志为新乌托邦联邦第一任教育总长的通知》。
“虽然我们规避了天劫，但人心的幽暗并没有消失。我们需要有人去教导这几十亿刚刚掌握力量的新人类，告诉他们什么是‘仁’，什么是‘止’。”
“您以前教学生是为了让他们‘不去死’。现在，我请您教他们‘怎么活’。”
厉春生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里面不仅有任命书，还有一份详细的《全联邦教育资源整合方案》。
东方夏洲那数千座书院、那浩如烟海的藏书、那无数尚未成才的学子，都将被完整地保留，并入新乌托邦的教育体系。
“我的那些学生……”厉春生声音微哑。
“都还在。除了那些冥顽不灵、试图反抗接收的腐儒被遣散了之外，剩下的都很好。叶函青现在已经是精密机械部的部长了，她很想念您。”顾紫辰说道。
厉春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顾紫辰的肩膀，看向窗外。那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是穿梭在空中的反重力飞车，是那些穿着各色工装、虽然忙碌却面带笑容的凡人。
厉春生闭上了眼睛，终于吐出一句悠悠的叹息。
“教怎么活……这课题，比修仙难啊。”
他缓缓解下自己的儒巾，和旧时代一起叠好、封存，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润的笑。
“但这活儿，我接了。”
……
如果说厉春生的再就业是众望所归，那么仇夏凉的遭遇，只能说是“劳动改造”。
新乌托邦，南方海域，曾经的长白天墟坠落之地。
如今，这里被命名为“联邦第一生态恢复实验区”。
这里曾是顾紫辰和凤惊惶交战的中心，虽然空间裂缝在天上，但海水中残留的粉色梦境残渣、武器废料和辐射尘，让这里变成了一锅五彩斑斓的毒汤。
然而，在这片散发着恶臭的死海之上，却有一个身影在一艘挂着“环保部”旗帜的工程船上忙碌。
那是一个穿着臃肿、丑陋的橘黄色全封闭生化防护服的人。她正站在一艘工程船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符文探测仪，对着海面进行取样。
防护服的头盔里，露出了仇夏凉那张绝美却扭曲的脸。
“顾紫辰！！我咒你祖宗十八代！！”
堂堂六境天尊，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空气稍微浑浊一点都要皱眉的洁癖患者，此刻正对着一桶刚打上来的黑水咆哮。
“这水里的氨氮含量超标了一万倍！这还有股死鱼烂虾的臭味！工厂的排污管是不是又炸了？！你们的过滤网都是假货吗？！我要找白宁宾投诉！”
她一边骂，一边却不得不伸出那是足以翻江倒海的玉手，运转起六境的道则神通——“无垢法则”。
嗡——
淡蓝色的光晕顺着她的手指流入黑水。眨眼间，那桶如同墨汁般的剧毒废水，就变得清澈见底，纯净得可以直接饮用。
“呕……”仇夏凉干呕了一声，虽然水干净了，但那种心理上的恶心让她几乎崩溃。
“夏部长，这边的区域净化完了吗？”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技术员开着快艇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第三化工园区的废水池满了，等着您去签字净化呢。”
“催什么催！老娘是生产队里的驴吗？！”
仇夏凉气急败坏地摘下头套，露出一头被汗水打湿的长发。
“我是六境大能！我是瀚海天尊！你们居然让我来处理工业废水？你们这是对力量的亵渎！”
“可是……部长，顾先生说了，除了您，没人能把那种受到‘规则污染’的废水还原成纯净水。”技术员一脸无辜，顺便递上了一个信封，“对了，这是这个月的绩效奖金，还有一套最新款的限量版‘流光纱’礼服的提货券。”
仇夏凉原本还要喷涌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她一把抢过信封，飞快地扫了一眼提货券，眼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那个丑陋的头盔。
“……在哪儿？带路！”
不远处，正在视察的顾紫辰和顾响尾看着这一幕。
“大人，这么用一位六境强者……是不是太奢侈了？”顾响尾擦了擦汗，他总觉得让一位能毁灭大陆的天尊去通下水道有点心惊胆战。
“这叫物尽其用。”顾紫辰冷笑一声，“她那身‘无垢’道则，不用来搞环保简直是暴殄天物。”
在他们身后，一名士兵跑过来：“大人，东北瀛洲那边来消息了。内战打完了，各路大名打得民不聊生，咱们的舰队刚开过去发了一波罐头，他们就全降了。”
“很好。”
东南巫洲，那片被仇夏凉用“超高温蒸汽洗地”法彻底净化的土地，如今只剩下裸露的灰白色花岗岩基岩，寸草不生，宛如外星地表。
但这对于掌握了“工业炼金术”的新乌托邦而言，这正是最完美的画板。成伟手下那一大批闲不住的职业拓荒队兼基建狂魔，终于又能开始干自己最擅长的活了。
预计一年的时间，这群一天不开工程蝎就手痒痒的家伙就能把整个东南巫洲给犁一遍。来未来的计划中，东南巫洲将作为联邦最大的药材培植与露天矿业基地。
北方凛洲，几乎半数的陆地被打沉北海，剩下的一半还保留着灾难最原始的样貌。数以千万计的凛洲原住民在凤惊惶的收割下神魂俱灭，但极寒的气候将他们的肉身完好地封冻在最后一刻，有的还举着酒杯，有的正拥抱着亲人，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那里由姚笋康翼带领的防疫与回收部队接手。
这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被认定为不再具有社会学意义上的“人”，而被视为高危的生物样本。出于人道主义与防疫考量，他们将被集中火化并掩埋。
有些可惜的是，北方凛洲的独特文化断代了，只能通过后续的考察来进行复原尝试。
顾紫辰目光扫过整个九洲版图。
从东方的书院到西方的城市，从南方的海域到北方的冰原。
所有的旗帜，都已经换成了新乌托邦的齿轮与麦穗。
整颗星球的资源与疆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统合进了一张精密运转的工业蓝图中。
“悠澜星终于是安顿好了。”
他转过身，看向头顶那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