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纪安之正在擦拭柜台。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软布在木质台面上来回移动，把昨天留下的指印一一抹去。风铃响了一声。
秦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证物箱，不是昨天那种小号证物袋，是刑警队专用的那种硬壳箱，边角有些磨损。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卡扣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近五年失踪，从未立案。”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三件东西。一件旧旗袍，叠得很整齐，料子是绸的，暗红色，领口绣着一小串茉莉花，洗得有些发白。一只银手镯，款式很普通，就是那种老银铺里常见的圆条镯子，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一本日记本，封面是硬皮的，深蓝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纪安之没有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立案。她放下软布，视线落在那件旗袍上。
“我先看这个。”
秦骁把旗袍拿出来，铺在柜台上。绸面在光线下泛出细碎的光泽，像是还残留着什么温度。纪安之伸手，指尖触到领口那串绣花。
触碰的瞬间，她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很响，像是有人把一只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弹跳、滚动、归于寂静。然后是女人的喘息，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纪安之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女人被掐住脖子，手指嵌进皮肉里，指甲断裂，血珠渗出来。她的视线向上移，看到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纪安之说：“怨81%、惧92%。她死前听到瓷器摔碎的声音。”
秦骁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件旗袍，又看向纪安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医生在念一份化验报告，但握着旗袍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
纪安之松开旗袍，拿起那只银手镯。镯子比她想象的要重，表面有一层暗沉的氧化层，摸起来不光滑，有些涩。她合拢手指，将镯子裹在掌心里。
这一次，她闻到了檀香。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檀香味。一个房间，四面墙都是博古架，架上摆满了瓷器，各种器型、各种釉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一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一个男人的背影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瓷器，是一只碗。他走向那个女人，步伐不急不慢，像是走向一件待摆放的藏品。
“悲77%、恐89%。”纪安之睁开眼，“她最后待的地方全是瓷器，闻着檀香。”
秦骁没有说话。他把银手镯放回证物箱，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纪安之翻开日记本。封面很旧了，但内页保存得还算完好。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看不太清。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但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翻过去。
系统没有弹出数据，但纪安之感觉到了——那种从纸页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指尖。她低下头，看着那页空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他说要把我变成最美的那件瓷器。”
停顿了一下，她补充道：“绝望94%。”
秦骁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着那本日记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纪安之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一边。三件遗物都看完了，她需要把刚才看到的东西拼起来。瓷器、玉扳指、檀香、一个摆满瓷器的房间。三个女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失踪时间，但最后看到的画面高度相似。
“是同一个凶手。”纪安之说。
秦骁点头：“我也这么想。但三起案子分别由不同辖区的派出所处理，没有并案，也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查。”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们死前都见过瓷器。”
“对。”
纪安之走到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水。秦骁跟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姐十年前失踪，至今没找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纪安之，而是看着柜台上的证物箱，“她走之前买过一只钧窑茶杯。说是送人，没说是送谁。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纪安之端着水杯，没有接话。她看着秦骁的侧脸，下颌线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一定会找到”，因为她知道这两句话对等了十年的人来说，跟没说一样。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老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秦骁坐在休息区，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不是去查那个——”
“闭嘴。”秦骁头也不回。
老周讪讪地闭上嘴，目光在纪安之和秦骁之间转了一圈，走到柜台前，看到证物箱里那件旧旗袍，用下巴指了指：“你们这是破案还是通灵？”
秦骁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证物箱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老周识趣地举起双手，退到门口：“行行行，我外面等。”
门关上。风铃又响了。
秦骁把证物箱提起来，看着纪安之：“这些能给你多久？”
“不用给我。我看完了。”
“有什么能锁定凶手的线索？”
纪安之想了想：“瓷器。那个房间里的瓷器不是普通的收藏品。每一件都很讲究，器型、釉色、摆放位置都有章法。这个人懂瓷器，不是一般地懂，是行家。而且他有一间专门放瓷器的房间，很大，可能是私人收藏室。”
秦骁把证物箱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把纪安之说的记下来。字迹潦草，但很工整。
“还有别的吗？”
“檀香。”纪安之说，“那种檀香不是普通的香，是沉香加檀香调配的，味道很特别。如果你能找到谁在用这种香，范围就能缩小。”
秦骁合上本子，点了点头。他提起证物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纪安之。谢谢你。”
门关上。
纪安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证物箱留下的压痕，发了会儿呆。然后她转身走向后屋。
后屋是爷爷生前住的地方，她一直没怎么动过。老式的木床、五斗柜、一张写字台，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里面装着爷爷收来的各种杂件——碎瓷片、铜钱、残损的玉器、发黄的书页。她蹲下来，把纸箱一个一个打开，翻找。
爷爷生前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得太深。他喜欢“藏在你找得到的地方”，用他的话说，“真丢了说明不该留着”。纪安之翻了三个纸箱，什么都没找到。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写字台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没有锁，但拉的时候很紧，像是很久没人动过。她用力拽开，里面是一本旧账本和几块碎瓷片，用棉纸分别包着，每一包上面都写了字。她打开第一包，瓷片不大，是青花瓷的残片，上面写着“元青花·残”。第二包是白瓷，写着“定窑·仿”。第三包的棉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她拆开，里面是一块钧窑瓷片，釉色是那种浓烈的紫蓝色，裂纹里沁着深褐色的痕迹。
纪安之把瓷片放在掌心里，指尖触碰的瞬间，系统给出了提示。
同一双手。同一双手制造。与本案物证同源率百分之九十七。
她的手一抖，瓷片差点滑落。纪安之握紧它，又看了一遍那行提示，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同源率百分之九十七，意味着这块瓷片和秦骁带来的那三件遗物上的情绪残留，来自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件瓷器，是同一个人的手留下的痕迹。
“爷爷……”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很轻，“你见过这个凶手？”
没有人回答。后屋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
纪安之把那块瓷片放回棉纸里包好，又打开其他几包，都不是。她把抽屉拉得更开一些，伸手探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一本旧相册，皮质封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她翻开第一页，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那种，站在一个牌坊下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都是些旧照片，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风景。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张合影。爷爷站在左边，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带微笑，看起来很儒雅。两个人并排站在一个博物馆的门口，背景是大门上方几个烫金的字——远舟私人博物馆。
纪安之把照片凑近了些。那个年轻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中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白色的，玉质温润，和她在碎瓷片记忆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写的：赠远舟贤侄。
纪安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远舟。远舟私人博物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听爷爷提起过。但爷爷认识这个人，还送过他东西——或者这个人送过爷爷东西，赠字有两种读法。
她把照片夹回相册里，合上，放在写字台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纪安之坐在爷爷的旧椅子上，把棉纸包里的钧窑瓷片又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瓷片很凉，和下午在店里触碰旗袍时的温度完全不同。
她闭上眼，试图从这块瓷片上读到更多东西。但系统只给出了同源率的数据，没有记忆碎片，没有画面，没有任何关于这块瓷片来源的信息。它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块普通的碎瓷片，除了那百分之九十七的数字。
爷爷为什么要留下这块瓷片？为什么把它藏在写字台最里面？如果他见过凶手，为什么没有报警？他选择了沉默，和三十年前那份鉴定报告一样——选择了沉默。
纪安之把瓷片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她站起身，拿起相册，又翻到那张合影。年轻男人的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博物馆的馆长，收藏家，文化人。但纪安之见过太多瓷器了，她见过最漂亮的釉色下面藏着最粗劣的胎体，见过最完美的器型里面夹着最深的裂纹。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笑容让她不舒服。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后屋。古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巷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