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挖掘机的灯光刺破黑暗，青石板被一块块掀开，泥土在雨水里翻涌成褐色的浆液。工人们撑着伞站在坑边，没人说话。直到铁锹碰上一块硬物，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骁蹲下身，手电的光柱落在那截白骨上。骨骼从泥土里半露，颜色发灰，像是被埋了很久。他伸手拨开周围的土，一块碎瓷片从骨缝间滑落，瓷片上沾着深褐色痕迹，在灯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泽。
“去查古玩圈，谁懂北宋钧窑。”秦骁把瓷片小心拾起，对着光看了两秒，递给身后的技术员。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白骨：“至少五年以上。具体得回实验室。”
秦骁站起身，雨衣上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他盯着坑底那具白骨，沉默了片刻：“明天一早，帮我约个人。”
古玩店“安之堂”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有些剥落。纪安之正用软布擦拭一只青花花瓶，阳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秦骁走进来，没有穿警服，但纪安之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那种站姿，那种扫视四周的眼神，不是普通顾客。他走到柜台前，把警官证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帮我鉴定这件文物。”他把碎瓷片放在柜台上。
纪安之扫了一眼，没伸手：“北宋钧窑仿品，不值钱。不需要我。”
“它裹着一具白骨。”
纪安之擦花瓶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重新打量秦骁。他的表情很平，不像在开玩笑。她放下软布，把那块瓷片拨到面前看了看，釉色、开片、胎质，确实是仿品，但做得很精，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粗仿。
“谁给你的？”她问。
“昨晚工地挖出来的。裹在一具白骨上。”秦骁把瓷片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是纪家最后一代传人。你爷爷的名号，我听过。”
纪安之没有接。她把软布叠好，放在花瓶旁边，语气很淡：“我只鉴定文物，不鉴定尸体。”
“可它也是文物。”秦骁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摸一下？”
风铃又响了一声，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纪安之盯着那块瓷片，三秒，然后伸手。指尖触到瓷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烫感从指尖窜上来，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另一种东西。
她闭上眼。
暴雨声从耳边炸开。不是想象，是真实的、劈头盖脸的雨声。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一个女人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碎瓷片，是这块碎瓷片。她拼命挣扎，但压住她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中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温润的白色，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惊恐，怨恨，还有某种纪安之读不懂的东西。她想喊，但瓷片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纪安之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博古架，一只茶盏晃了晃，她赶紧扶住。脸色苍白，指尖还在发颤。
秦骁一直盯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
纪安之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恶心压下去：“她不是被埋的。是被‘放’进去的。那块瓷片，是她活着的时候吞下去的。”
“吞下去的？”秦骁皱眉。
“塞进嘴里，活生生吞下去。”纪安之闭上眼又睁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凶手手上戴玉扳指。白色，玉质很好。”
秦骁沉默了几秒：“你能出鉴定报告当证据？”
“不能。”纪安之把瓷片推回去，“我没有鉴定资质，也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我只是……看到了。”
“但你能找到凶手吗？”
纪安之没有回答。
秦骁把瓷片收进证物袋，转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
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刑侦队会议室的灯亮到很晚。老周把死者的胃内容物分析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据：“根据残留物降解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六到八年之间。你那个‘鉴定师’说多久？”
秦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纪安之在瓷片上写的一行字——那是她触碰瓷片后下意识写下的时间范围：七年零两个月到七年零四个月。
老周把两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半天，抬起头：“相差不到两个月。”
“嗯。”
“还真被她蒙对了？”老周挠了挠头，“不是，老秦，你确定她不是提前看过什么？”
秦骁把手机收回去：“她连死者在哪挖出来的都不知道。我只给她看了瓷片。”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报告叠好，塞进档案袋：“行吧。反正证据链还得靠我们。她那个东西，当参考还行，上不了法庭。”
秦骁没接话。他盯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城市的天际线被灯光勾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傍晚，纪安之正在给店里的几件瓷器做保养。她把最后一只梅瓶放回架子上，准备关门。手刚碰到卷帘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骁站在巷口，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手里没有提证物箱。
“纪安之。”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手里还有三起旧案。都是失踪女人，近五年内，家属报过案，但一直没有线索。她们的遗物还在，家属不认领，案子一直挂着。”
纪安之看着他。
“她们的遗物，你敢摸吗？”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纪安之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扶着卷帘门，看着秦骁。
秦骁等了十秒，转身离开。他走出几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光线很暗，但纪安之还是看见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眉眼和秦骁有几分相似。
卷帘门没有被拉下来。纪安之站在门口，目送秦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