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在次日上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苏牧走进会场时，发现长桌两侧的气氛与前几天截然不同。审计处的三名代表面前摊开的卷宗比昨天厚了一倍，显然连夜补充了大量材料。烛九阴方的代理律师仍然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桌面却出奇地干净——没有成堆的文件，没有翻到一半的卷宗，只有一只合上的公文包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代理律师的姿态依然从容，但那种从容与前几天相比，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主审官宣布开庭后，没有按惯例先请双方发言。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取出一只封口处盖着三道朱砂印鉴的信封，举起来展示给全场，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本席于昨夜收到一封由冥府第五殿审判官钟馗亲笔签署的正式信函。信函经清算司与商业司联合核验，确认文书真实、封印完整，符合三界联合法庭的证据采纳标准。”
会场的窃窃私语声在“冥府第五殿”几个字落入空气的那一刻骤然升起。苏牧的目光在那只信封的三道朱砂印上停了一下。那是冥府最高级别的文书封印，他在金蝉子那里见过一次，知道这种封印一旦盖下，就意味着文书内容经过了审死簿的直接验证，其法律效力等同于冥府判官当庭作证。
主审官展开信纸，开始逐段宣读。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没有加入任何个人色彩，但每一个字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都像被放大了数倍。信函中首先确认了审死簿记录的完整性——因果监察司查封前后，冥府第五殿完整保存了所有被非正常处置者的寿元变动数据。信函指出，在那些数据中，有多条记录的资金流向与灵源阁经由第三方中转账户向特定节点输送资源的记录高度重合，其发生频率在因果监察司查封后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加密趋势。
代理律师面前的茶杯被拿起来又放下了，谁也没有听到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那一声轻微的磕响。
主审官翻到第二页，继续宣读：“信函末尾，钟馗审判官注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扫视了一圈全场，“冥府第五殿愿指派专职书记官携带审死簿中与本案相关的全部原始副本至青州城，配合清算司与商业司进行当庭核验。”
他没有停下来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搁在桌角，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一句：“冥府的书记官已于今晨抵达青州城，目前在清算司接待厅候场。本席提议，今日下午暂停庭审，由商业司审计组、清算司档案处与冥府书记官组成三方核验组，对信函中所述及的审死簿相关条目与本案件证据链进行首轮交叉核验。双方如有异议，可在核验开始前提出。”
一片沉默。没有人提出异议。
苏牧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那页记录纸上——他今晨赶到清算司时，在那只铁皮信箱底层发现的折叠信纸，边缘泛黄，纸质粗劣，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笔迹。此时那封信函已经静静地躺在他衣襟内侧的夹层中，随着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主审官宣布午间休庭，下午进入核验程序。苏牧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将面前的文件收进木匣里。他走出会议室时走廊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大多数与会者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刚拐过第一个走廊转角，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迎面走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极快地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个排练过多次的信使正好路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极轻，像是不想在纸上留下任何多余痕迹：“冥府书记官带来的审死簿副本中，有一页被撕掉了。撕掉的那一页所对应的时间段，正是你提交的铁皮箱账册中出现校验码异常的第一年。”他将信纸在掌心里揉成一团，收进袖口里，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前走去。
下午，三方核验组在清算司档案处的会议室中开始了闭门核验。苏牧没有列席，在档案处外的走廊上找了一条长凳坐下来，木匣搁在膝边，等着。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低功率的灵石灯，光线昏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点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闭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沈清月从门内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她没有侧过头看他，开口说了一句：“那页被撕掉的审死簿记录对应的年份，与你提交的铁皮箱账册中最早出现校验码异常的那一年，是同一年。那不是巧合。”
苏牧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在走廊上被塞进他手里的信，递给了沈清月。“今天中午，有人通过信使塞给我的。”
沈清月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信纸折好还给他。“这个信息，三方核验组的结论是一致的——有人在那批审死簿记录被调出冥府之前，提前撕掉了关键的一页。”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走廊尽头的灯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能在冥府审死簿上动手脚的人，在整个三界范围内也屈指可数。”
苏牧从怀里取出那张今晨在铁皮信箱底层发现的信纸，与沈清月递还的那张纸条并排放在膝上。两页纸，一张边缘泛黄、纸质粗劣，一张纸面光洁、折痕崭新。他低下头，将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对了一下。片刻后，他的手指在两张纸的边缘交汇处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迎上沈清月注视着他的视线。“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写这两页纸的人，在完成同一件事——确保这条证据链不会在核验阶段断裂。”
沈清月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再追问，在昏暗的灯光下静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墙灰，转身走进了重新打开的会议室门内。苏牧将那两页纸折好，一起收进衣襟内侧的夹层中。走廊尽头那盏灵石灯在穿堂风里明灭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