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在午休后重新开始。苏牧走进会场时，已经将那张纸条的内容消化完毕。互助会被翻动，柜子被撬，抽屉被拉开——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封家信的原件。但他们没有找到，因为信原件从未在互助会过夜，在收到信的那个清晨，他已经将原件转移到了清算司档案处老清算员指定的保险柜中。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老清算员手中，一把在他自己怀里。
他没有将这个插曲告诉任何人，连白泽也没有。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木匣放在桌面，打开锁扣，取出下午需要使用的文件排列好。
下午的庭审议程是被控方继续举证。代理律师传唤了一名新的证人，一个在灵源阁做过账房先生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反复称量过重量才放出来。在代理律师的引导下，他开始陈述关于“冯敬之”与“冯茂”是否为同一人的证词，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在关键判断上留出周旋的余地。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他始终没有直视过苏牧的方向。
主审官转向苏牧：“提告方，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补充质询？”苏牧站起身来，没有走到证人席前，站在原地，问了证人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你在灵源阁做账房先生期间，经手过的最异常的一笔账目，是什么？”
证人的手在证人席的栏板上轻轻握紧了一下，松开了，回答了两个字：“没有。”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提供不了任何信息。
但苏牧没有给他更多空间去组织措辞，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在灵源阁任职期间，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纪尘的人来查过账？”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纪尘……没有。”
苏牧看着证人微微加速的呼吸节奏，提出了今天的第三个问题：“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灵源阁在因果监察司被查封前，曾经集中清理过一批旧账？”
证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苏牧身上移开，飘向旁听席的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来。
“证人必须回答问题。”主审官的声音此刻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证人低下头，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听说过。但我没有经手过。”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尾音在不该上扬的地方出现了一丝上扬的调子，让那句否认在落地之前就先打了折扣。
苏牧没有再追问，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坐下后，烛九阴方的代理律师放下了手中的笔——那支笔从刚才起一直被他捏在指间，笔尖离纸面始终悬着一段距离。
主审官宣布证人暂时退席，下午的庭审继续进行。在关于铁皮箱子中账册的鉴定报告环节，双方就几处不关键的细节拉锯了一段时间，直到一名穿着传送服的清算司职员快步走进会场，在主审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递上一封信函。
主审官展开信函，看了几行，面色微微一凝，放下信函，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本席刚刚收到一份由冥府第五殿审判官钟馗亲自签署的书面证词。该证词经清算司与商业司联合核验，确认文书真实、封印完整，符合三界联合法庭的证据采纳标准。”
主审官展开那几页纸，没有念出全文，但从中摘读了核心段落：“证词指出——冥府审死簿中完整记录了因果监察司查封前后，大量非正常死亡散修的‘寿元剩余值’变动数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落在石板地上一样清晰，“证词显示，其中涉及灵源阁经由第三方中转账户向转生黑市输送寿元的记录，与此前提告方提交的地契校验码变体条目高度吻合。钟馗审判官在证词末尾注明，冥府第五殿愿随时派出书记官携带原始审死簿副本出庭作证。”
会场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嘈杂的议论声。冥府直接介入，意味着烛九阴团队至少有一半的防线已经出现了崩裂的迹象。
代理律师在长桌对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脊背。他没有立刻提出异议，但他翻卷宗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才继续翻开下一页，指尖按在纸页的段落间比平时多停留了几息。
苏牧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一排攒动的人影，望向窗外灰白的天光，片刻后又落回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他的几根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感受着那张冥府信函在桌面上留下的余震。窗外的风吹动了他摊开的卷宗边缘，纸页微微翕动了一下。他伸手将卷宗压平，指尖在那几行冥府证词的摘要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重量都重新掂量一遍，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