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苏牧没有直接回互助会。他跟着白泽穿过几条巷子，绕到清算司后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棚里坐下。茶棚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白泽来了也不多问，只端了两碗粗茶过来，放下碗就走了。白泽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盯梢的尾巴，才放下碗，开口说了一句与刚才的庭审毫无关联的话：“今晚不能回互助会。”
苏牧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等白泽继续说下去。白泽的指尖在粗陶碗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措辞：“那封纪尘的家信一出现，烛九阴一定会意识到他留在清算司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失守。”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按他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容忍这个案子在程序上走到长老会裁决那一步。最迟今天夜里，他就会派人动手。目标不是你——是证据。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你和证据之间制造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苏牧端着那碗粗茶，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着碗中泛着褐色泡沫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碗里的茶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回桌面上。“那就不回互助会。证据原件我会随身携带。”
白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把自己那碗没动的茶往前推了推：“把这碗也喝了，接下来几天恐怕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当天夜里，苏牧没有回院子，也没有住客栈。他在清算司档案处后院的杂物间里对付了一宿。这是老清算员还在职时偶尔值夜班用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有一张硬板床和一把结实的门闩。他将木匣枕在头下当枕头，和衣躺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他没有睡熟，木匣的边缘在他后脑勺下硌着生硬的棱角，每一次翻身都能感受到锁扣冰凉的触感。
杂物间的门在半夜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他没有睡着，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右手无声地探到枕下，握住木匣的提手。推门的人似乎只是试探，发现门被闩住后，那轻微的推力就收了回去。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苏牧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慢慢松开木匣的提手，将手收回被子里。他没有再入睡，睁着眼睛一直躺到窗外天光泛白。
庭审在辰时继续进行。苏牧走进会场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长桌两侧。他的目光落在长桌右侧——代理律师已经入座，面前依然摊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他没有看苏牧，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像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主审官宣布庭审开始后，代理律师站了起来。他没有涉及昨天那封家信的话题，而是传唤了一名新的证人——因果监察司查封前的在职复核员。证人作证说，在因果监察司查封前的一段时间里，他曾多次经手过一批标注为“异常”的物资调拨单。这些调拨单上的审批人签名，显示的的确是冯茂的笔迹。但他说，他当时曾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调拨单上冯茂的签名，每一份的笔画转折处都有轻微的抖动，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自然而然写出来的。
代理律师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而克制：“你的意思是，那些调拨单上的签名，有可能是伪造的？”
复核员在回答之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他的目光微微偏离了代理律师的方向，像是在寻找某个不该出现在证人席上的参照物。“……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代理律师没有继续追问，向主审官示意证人询问暂告一段落，然后坐了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陪审团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种子。
主审官转向苏牧：“提告方，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补充质询？”
苏牧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走到证人席前。他在距离证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立刻发问。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坐在最后一排的书记员也听清每一个字：“你在因果监察司任职期间，主要是负责哪一类账目的复核？”
复核员似乎没预料到第一个问题如此基础，顿了一下才回答：“主要是……物资调拨类的出入账目。”
苏牧没有停顿，继续问下去：“你在因果监察司一共经手了多少份物资调拨单的复核？”
复核员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触碰到某片不愿示人的阴影地带：“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苏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方向，指尖在证人席的木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后一次经手标注‘异常’的物资调拨单，是哪一天？那份调拨单上的物资，是发往哪个方向的？”
复核员的手在证人席的栏板边缘握紧了一下，但没有回答。“我……记不太清了。”
苏牧没有继续追问，后退一步，向主审官微微欠身：“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将面前那只敞开的木匣轻轻合上。会场里的人在短暂的低声交谈后也渐渐安静下来，等待下一个环节的推进。主审官宣布午间休庭。苏牧走出会场，穿过走廊，在一个岔道口，正准备推开侧门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快步迎上来，在他面前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跑进了人群里。
苏牧低头拆开信封。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夜间有人从互助会后窗翻入。柜子被撬，抽屉被拉开。他们要找的信，不在互助会。你自己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