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由亿万人构成的人山人海并未动身,仅仅是亿万根手指轻轻一颤,整片南海上空的空间法则便如薄脆的玻璃般炸裂开来。
“噗——!”
顾紫辰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风属性,在那股绝对统一、绝对宏大的唯心意志面前,竟像是遇到了飓风的烛火。他被硬生生从高速移动状态逼了出来,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狠狠砸向海面。
随着一声巨响,海面被砸出了一个深达千丈的真空凹陷。顾紫辰单膝跪在空中,那是他在危急时刻强行用风元素凝固的立足点。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元纤黑衣。一条胳膊也不翼而飞,断口处燃烧着粉色的火焰。
他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绝望的、遮天蔽日的人。
天空不见了,云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紧密排列、重叠在一起的人脸。老人的皱纹、孩童的稚嫩、修士的高傲、凡人的卑微……亿万张面孔在天穹之上铺开,构成了这尊恐怖的大同神祗——大梦仙尊。
这不单单是力量的堆叠,这是一种审判。
亿万双眼睛同时低垂,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那个渺小的黑点。
那些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否定。
亿万个声音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在他灵魂的每一寸缝隙中同时响起,汇聚成一句浩大而冰冷的质问:
“——你,错了吗?”
那声音里不仅有大梦仙尊的意志、有许多他从没见过的异世界人,更有无数曾经信赖他、追随他的子民的影子。
仇夏凉躲在破碎的水镜后,看着那个独自面对这滔天神威的男人,娇躯不可抑制地颤抖。她是名门正派出身,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窒息的孤立无援。
顾紫辰此时终于用另一只手熄灭了断口上的火焰,先是骨骼,再是肌肉,一只新的胳膊立刻从断口长了出来。但即便如此,也于事无补。
顾紫辰不只是被敌人包围了。
他是被全世界孤立了。
在这个粉色的宇宙里,所有的生灵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真理、正义、甚至连生存的权利,都被这亿万人的共识所剥夺。
在这片汪洋大海面前,顾紫辰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粟米。
这根本没法打。
但顾紫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慢慢地,一点点地直起了腰。
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动摇,甚至没有那种“我为了你们好,你们却背叛我”的悲情与委屈。
那双眸子依旧冷冽如刀,高傲如初。
他站在那里,即便浑身浴血,却像是一轮冰冷而耀眼的黑日,悬挂在这粉色的人海之上。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那个由无数人组成的温暖蜂巢,他不属于任何群体。
他从不像传统的领袖那样,融入群众的海洋。他也不像至阳道人那样,化作春泥去滋养众生。
他就是他自己。
他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独自走了五百年的顾紫辰。
他是那个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理想,敢于绑架一整个大洲、敢于和六境大能开战、敢于向天道挥刀的暴君。
他是那个近在眼前、朝夕相处,却始终遥不可及的太阳。
他给予了万物生长的光热,但他自己,永远高悬于天穹,孤独而炽热。
他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却偏偏傲慢地伫立于此。
“错?”
顾紫辰笑了。
“哼…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哪怕面对亿万人的否定,哪怕全世界都指着他的鼻子说他错了。
他的笑容,却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令人牙痒痒的狂傲。
“你们人多?人多就是道理吗?!”
“一群把脑子丢了、把灵魂卖了,挤在一起取暖的懦夫!也配来审判我?!”
顾紫辰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浑身的气势更盛几分!
“我顾紫辰,不需要谁来认同。”
“我自己,就是我至高无上的神明;”
“我自己,就是我最虔诚的信徒!”
那一刻,仇夏凉怔住了。
她在那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令她灵魂颤栗的气质。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不假外物的自我。
那是一颗足以压垮沧海的“粟”。
而天穹之上,凤惊惶那张原本带着慈悲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祂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样的“大势”面前,这就小小的虫子,不仅没有被同化,反而变得更加坚硬?
“顽固不化。”
凤惊惶甜美的声音变得阴冷,“既如此,那就彻底抹去吧。”
轰隆——
一只由亿万众生构成的巨拳压下。拳头上带着更加恐怖的法则修正之力。
它要抹去的不仅仅是顾紫辰的肉体,更是他存在的概念,是他那令人厌恶的“自我”。
绝境。
然而,就在这毁灭降临的前一秒,顾紫辰渗血的嘴角,那抹疯狂的笑意却扩大到了极致。
“这世上没有绝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
顾紫辰打量着那一张张虽然同步,但深处依然保留着生理特征的人脸。
那是人。
是拥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慢疑的人。
哪怕被洗脑了,哪怕被链接了,他们的底层代码依然是那个充满了缺陷、自私、却也因此而鲜活的“生物”。
顾紫辰太懂人了。
他见过他们在广场上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他见过他们为了能穿好看的衣服而不仅遵守规则甚至愿意加班,他见过他们为了微小的利益而爆发出的惊人创造力与破坏力。
在人类的社会学里,除了那伟大的一面,还有一个同样绝对、同样深刻的真理——
“哪怕是世界上最相爱的两个人,也会在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为了证明‘我是对的’,而把对方视为死敌。”
这并不是缺陷。
这是“自我”存在的证明。
是顾紫辰坚守至今的、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根基!
“凤惊惶,你以为你能消除‘分歧’吗?”
顾紫辰冷笑着,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座便携版的欺天塔当音响,又拿出一只与之相连的麦克风,就像是一个要主持自己的葬礼疯子。
“你消不掉的。”
“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不同’!”
凤惊惶看着这只蝼蚁,嗤之以鼻:“你是要求饶吗?还是讲你那些大道理?”
“求饶?道理?”
顾紫辰狞笑一声,那是他这辈子露出过的、最邪恶、最欠揍的表情。
“不。”
“我要给他们……扔几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