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庭审继续。
苏牧提前一刻钟到达会场。他没有直接入座，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已经到位的所有面孔——审计处的三名代表正交头接耳低声交谈，烛九阴方的代理律师正低头翻阅一份厚厚的卷宗，主审官尚未入场。他的目光在代理律师面前那份卷宗上停了一下，注意到封口处有一道崭新的折叠痕迹。那是昨晚才准备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木匣放在桌面，打开锁扣，却没有取出任何文件，只是让匣盖敞着。书记员起身宣布庭审开始。主审官入场，在长桌顶端落座，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然后翻开面前的卷宗：“昨日庭上，提告方已对其所提交的全部证据链完成了陈述，并就取证程序的合规性问题接受了补充质询。本席宣布，提告方举证阶段结束。”
他合上卷宗，抬起头来，目光转向长桌右侧：“今日进入被控方举证及质证阶段。被控方，你们可以传唤第一轮证人或提交证据。”
代理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套严丝合缝的说辞。他向主审官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会场，声音平稳而有力：“感谢主审官。被控方不打算传唤任何补充证人。因为提告方昨日提交的所谓‘铁证’，已经被我方证人孙远的陈述证实在取证程序上存在不可忽视的瑕疵。”
会场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代理律师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方将在此直接提交一份书面质证意见，逐条驳斥提告方证据链中每一环的程序合规性——从老槐树巷铁皮箱子的发现过程，到郑老板地窖中碎片的流转记录，到《灵植基础》封底夹层底单的提取方式，每一条都附有对应的程序异议。”
他从面前的卷宗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面中央，但没有立刻递出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牧身上：“提告方所依赖的所谓‘完整证据链’，建立在大量来源不明、程序存疑的二手凭证之上。这样的证据链，即便内容再详实，其合法性基础也是脆弱的。”
代理律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然后将那叠文件推向前：“我方恳请主审官及陪审团，在审议提告方证据的法律效力时，充分考虑其取证路径上的全部程序瑕疵。”长桌两侧再次响起窃窃私语声。局面正在按照烛九阴团队的构想演进。
苏牧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安静地听着代理律师逐条陈述那些程序异议。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翻开面前的木匣。当代理律师念完最后一条异议，将文件合上时，他没有立刻回应，先等会场的窃窃私语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被控方质证意见已全部记录在案。”
他站起身，将面前那只敞开的木匣轻轻转向长桌中央的方向，让里面用油布包好的证据原件可以被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到。“但有一件事，我想在被控方结束举证前，请在场的所有人确认一下。”
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份没有装订的薄薄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与庭上出现过的所有文件都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掠过全场，最后定在代理律师面前那叠厚厚的质证意见书上，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被控方昨日传唤的证人孙远，在证词中说他与纪尘是清算司时期的旧同僚。这一点我方没有异议。但他所说的纪尘曾对他提及‘准备通过非正式途径保全证据’一事，我方原本没有足够的物证来直接佐证或反驳。”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手中那份灰色封皮的卷宗平放在桌面上，双手轻轻按住封面，整个人朝主审官的方向微微前倾。
“但是今天清晨，将近寅时三刻，有人从互助会的门缝里塞进了一样东西，辗转送到了我手上。”他将卷宗翻开，拿出其中一页纸，“这是纪尘在去世前两天，写给他妻子的一封未寄出的家信。写信日期是庚申年九月十一日。”
他举起了那封信纸枯黄的边缘。纸页上缘有一道明显的折叠痕，因时间久远而微微开裂，像是曾被人在衣襟内侧贴身携带过。“信中提到了一件事——纪尘在信中对他的妻子说，他最近找到了一个值得信任的旧同僚，将一批重要的材料托付给了他。信中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用了四个字来形容那个人：‘可托付者’。”
他在念出那四个字时，目光不曾离开纸面，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而克制，像在念一道尘封多年终于被破译的密文。他确认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四个字之后，才将信纸放回卷宗中，抬起头来：“被控方昨日质证意见的核心，是在试图利用‘无书面记录、无第三方佐证’这一逻辑漏洞，从根本上否定我方证据链的程序合法性。但纪尘本人的家信，恰好补上了缺口。他所托付的这位‘可托付者’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在多年后出庭说出了那段对话。”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陪审团成员，捕捉到其中几人的表情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而这个事实，是在被控方昨日传唤孙远出庭作证之前，我方并不掌握的。也就是说——被控方在试图用程序漏洞攻击我方证据链的同时，恰好为我方提供了堵住这个漏洞的最后一块砖。”
长桌右侧，代理律师的手微微攥紧了面前那叠质证意见书的边缘，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反驳，因为他无法反驳那封信的存在，也无法反驳苏牧陈述逻辑的连贯性。代理律师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质证意见书，转向主审官：“我方请求对此份新证据的来源进行独立核实。”
主审官没有立刻回应这个请求。他先看向苏牧：“提告方，这份家信原件，你是在何时、通过何人获得的？”
“今天清晨寅时三刻左右，在我本人居住的院落的门缝下发现的。装在一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中，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信封表面只有一行字——‘转交苏牧’。今早已经拿到手的信纸，已经由我本人和互助会的一名值班学员共同见证确认过封口完好。目前原始信件由我本人保管。”
主审官与左右陪审团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转向代理律师：“被控方的独立核实请求，本席予以批准。即日起，这份信件将由清算司档案处与商业司审计组联合进行独立鉴定，鉴定内容包括纸张年代、墨迹成分和字迹比对。”
他合上卷宗，宣布道：“在鉴定结果出具之前，被控方的质证意见暂时搁置，暂时不纳入审议范围。今日庭审先继续推进其他环节。”代理律师的面色微微一沉，但他没有当场提出异议。他沉默地坐下来将面前那叠厚厚的质证意见书从桌面中央收回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片刻，没有翻开，也没有多说什么。
审判继续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双方就证据链中余下的部分逐条进行了质证与反质证。直到主审官宣布今日庭审结束时，代理律师在整理面前卷宗时指尖有几不可察的一顿。他的目光在那叠质证意见书的封面上停了一瞬，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将卷宗合上收进公文包中，起身离开了会场。
苏牧目送他走出会议室，然后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敞开的木匣。他没有立刻将木匣合上，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封灰色卷宗的封皮，确认它安然地躺在木匣的最下层，然后将木匣合上，扣好锁扣，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白泽等在外面走廊上。他看见苏牧走出来，没有问庭审结果，只说了两个字：“走。”
苏牧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穿过清算司总堂一楼的大厅，走出大门。初夏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九十九级台阶上。“你那份灰色卷宗，是纪尘的信？”
“是。”
白泽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追究那封信的来源。他们并肩下了台阶，走进入流如织的街道。苏牧走在坊市主街上，将木匣换了一只手夹着，侧过头，目光穿过街道上行人的缝隙，望向远处互助会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那片在风中轻摇的绿荫，是整片飞檐斗拱下唯一专注倾听的方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