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寂静无声。巨大的方舟号空间站宛如一只银色的巨兽，蛰伏在蔚蓝星球的同步轨道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粉色炼狱。
医疗舱内，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修复液特有的苦涩味，混杂着维生仪器单调的嗡鸣。苏心芷同五位来自城垣仙工部的医疗修士，正围在一张合金病床前，紧张地盯着悬浮在空中的数十块生命体征监视屏。
“心跳一百二，肾上腺素水平回落中，魂络结构……居然在自动重组？”
一名年长的医护修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中握着的灵玉探针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的怪物。
何其墨醒了。
他的眼神并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那样虚弱，反而因为刚刚完成了那场匪夷所思的临阵突破，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去的幽蓝电弧，看上去既涣散又危险。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忙碌的修士们，精准地锁定了正握着他一只手的苏心芷，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心芷……”何其墨沙哑地开口，“当时在指挥室……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苏心芷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三境巅峰，精神力本来就比普通人强……”
“不对。”
何其墨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哪怕身体动弹不得，脑海中也下意识地重新构建当时的模型，“厉春生是六境，都差点沉沦；我是异界灵魂，也被那是‘虚无’的逻辑困住。你虽然强，但不可能比六境还强。”
“而且，”何其墨的目光下移，落在苏心芷的小臂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周围的血管都爆裂了，那是她之前死命咬住何其墨时，被他护体灵光反震留下的伤痕。“你当时的力量……大得不正常。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功力，甚至超过了你修为的上限。”
病房里一片死寂，其余五名医护修士面面相觑，心想这院长是不是疯了，刚醒过来不问病情，先抓着爱人搞学术审问？
苏心芷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那是羞愧，更是后怕。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我当时……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
苏心芷低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害怕你真的就那样死了，害怕新乌托邦没了，害怕……再也没人陪我看星星。”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你拉回来！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要把你咬醒这件事是真的。”
“等等！”
何其墨猛地坐直了身子，也不顾身上贴着的各种管线被扯得绷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你说……你觉得周围一切都是假的？”
“你否定了那个现实？！”
“对，在那一刻，我觉得世界是不是毁灭无所谓，你是不是院长也无所谓，那个粉色雾气更无所谓。我只要你醒过来。”
即使被医护修士们按回病床上，何其墨的神情依然无比严肃，身体虽然动不了，但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床沿。
“心芷，把所有关于粉色能量的记录全部调出来。特别是……顾先生在天碎谷和我争论‘弦理论’时的那段记录。”
“啊？”苏心芷愣了一下，但多年的默契让她瞬间反应过来，手指飞快在终端上操作，全息屏幕“唰”地展开。全息屏幕上弹出了一年前的影像资料：“找到了，这是第111号档案。当时顾先生给你看了王金刚死亡的录像，还有宿幽伶曾经给他布下的幻阵数据。”
“我……明白了……”
“有什么发现？”
何其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条长长的时间线，将那些散落在新乌托邦历史中的线索一一串联接通。
“还记得我们在天碎谷的争论吗？当时我认为万物皆波，而顾先生反驳了我。”
何其墨指着屏幕上王金刚舰队覆灭的粉色画面。
“那时候，王金刚和他的手下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安详？因为在那个‘领域’里，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正在飞升！没人质疑那个现实，于是那个虚假的‘飞升’就变成了杀死他们的真实！”
“但是！”
何其墨点击播放，镜头转向宿幽伶，她说的那句话。
“但在顾先生对抗宿幽伶的幻阵时，情况变了。”
“宿幽伶埋伏顾先生的幻境之所以破碎，不是因为顾先生用了什么强大的神通轰开了它。而是因为顾先生亲口对宿幽伶说出了‘我不信’，且这一信息被作为创造者的宿幽伶‘观测’到，幻阵就自行崩解了！”
“在那时，我们发现梦雾具有‘观测者效应’。在那片梦雾的规则里，物理法则从属次要地位。只有当幻境的创造者意识到‘观测者不相信这个现实’时，现实的崩塌才会发生！”
何其墨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唾沫星子横飞。
“在那片梦雾的规则里，物理法则不是第一性的，它是从属地位！”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牙齿能咬破我的四境肉身，因为在那一刻，你的意志凌驾于物理规则之上，你的‘咬’变成了必须要发生的真实！”
一众医护修士听得云里雾里，但苏心芷的眼睛却越得越来越亮。
“然后，”何其墨根本停不下来，“是步姿凉的‘无限轮回’。”
“对我们来说，时间正常流动，但对在梦雾中的顾先生而言，他感觉时间在不断地倒流，一次又一次。当时我们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猜测是时空畸变，但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所谓的‘读档重来’，其实和我们在睡觉时做了一个冗长复杂的梦，醒来发现只过了一分钟是一样的道理！”
“现实中只过了一瞬，梦里却像过了一生。时间并没有倒流，只是观测者——也就是步姿凉和陷入其中的顾先生——他们对时间的感知被篡改了。”
“就像电影的倒带，屏幕里的人回到了过去，但电影院里的时间依然在向前走。并没有发生物理层面的时间回溯，只是整个梦境场景被重置了而已。”
“最后，是至阳道人的那批‘红尘欲念’。”
“那批货，和大梦仙尊也有关系？”苏心芷问道。
“白宁宾后来解析了‘红尘欲念’的分子结构，发现是一种我们早就看见过的东西，你猜是什么？”何其墨说道，“是绮梦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