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花开有时,有时不开。不开非死,待时也。时来,花开满树;时去,花落满地。落而不悲,来而不喜。
赵听涛在杏树下坐了一整个春天,又一整个夏天,又一整个秋天。杏树没有开花,没有结果,只长叶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他不在乎,有叶子就好。叶子是绿的,绿了就有希望。他端着断了壶嘴的茶壶,对着壶嘴喝茶。茶是热的,烫嘴。他呼了一口气,热气在空气中散开,变成一团白雾。他不急,他等了很多年,不急这几个月。
“城主,”衙役站在他身后,“今年又没有花。”
“没有就没有。明年也许有。”
“你等了几年了?”
“五年了。五年没有花。”
“你不急?”
“不急。树不急,我也不急。”
赵听涛端起茶壶,喝了一口。他看着杏树,枝条光秃秃的,没有花苞,没有芽。但他知道它在睡。睡够了就醒。醒了就开花。开了花就结果。结了果就甜。他等得到。他等了一辈子,不怕再等几年。
西海岸基地,卡尔正在花园里浇水。他放下水壶,走到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前,蹲下来。梦脉草的花开了,花蕊是琥珀色的,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杏树,光秃秃的枝条,赵听涛坐在树下,端着茶壶,对着壶嘴喝茶。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手更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妈妈,”卡尔说,“赵听涛的杏树五年没有开花了。”
海伦娜正在修剪玫瑰。她放下剪刀,拄着手杖,走到卡尔身边。
“树在养根。养好了,就开。”
“他会等到吗?”
“会。他等得到。”
卡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拿起水壶,继续浇水。水壶漏了,水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地上那株小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有腰那么高了。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我在。
听涛城,杏树终于开花了。不是几朵,是满树。粉白色的,密密麻麻,像星星。花瓣很厚,颜色很深,香气很浓。赵听涛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花,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擦。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花开了,树醒了,他还在。
“城主,”衙役蹲在他面前,“花开了。”
“开了。等了五年,开了。”
“你高兴吗?”
“高兴。树高兴,我也高兴。”
赵听涛伸出手,轻轻触摸一朵杏花。花瓣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不是花的温度,而是杏树的温度。它睡了五年,醒了。醒了,就开了。开了,就很美。
“阿杏,”他轻声说,“你的花开了。”
花颤了颤,像是在说,开了。
赵听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缺口的碎片,放在手心里。碎片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他看着碎片,想起了父亲。父亲也喜欢杏花。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杏花,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死了很多年了,死在锈海里。他的脸他记不清了,但他的笑他记得。
“父亲,”他轻声说,“杏花开了。”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因为碎片颤了颤,像是在说,看见了。
衙役爬到树上,摘了一朵杏花,放在赵听涛的手心里。花是粉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花蕊是金黄色的,很小,像一颗微小的、金色的沙粒。
“城主,送给你。”
赵听涛把花贴在胸口。花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不是花的热度,而是衙役的温度。他爬上树,摘花,手被树枝划破了。血沾在花瓣上,干了,变成暗红色。
“你的手破了。”
“不疼。树老了,刺还在。”
赵听涛把花放在茶壶旁边。花和壶并排,像一对老朋友。他看着它们,笑了。
西海岸基地,卡尔正在浇水。他停下水壶,抬起头,看着东边。他看见了那些花。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粉白色的,密密麻麻,像星星。花瓣很厚,颜色很深,香气很浓。树下坐着一个人。赵听涛。他在看花。他的手里拿着一朵杏花,花上有血,是衙役的。
“妈妈,”卡尔说,“赵听涛的杏树开花了。满树都是。”
海伦娜正在修剪玫瑰。她放下剪刀,拄着手杖,走到卡尔身边。
“开了。等了五年,开了。”
“他会等到结果吗?”
“会。他等得到。”
卡尔蹲下来,看着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梦脉草的花开了,花蕊是琥珀色的,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杏树,满树的花,赵听涛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朵杏花。他在笑。他笑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赵听涛,”卡尔轻声说,“你的花开了。很好看。”
图像中的赵听涛笑了。他把花举起来,对着阳光。花瓣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花瓣,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杏花开了七天七夜。第八天,花瓣开始落了。不是一下子落,而是一朵一朵地、慢慢地、像蝴蝶一样飘下来。花瓣落在赵听涛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的茶壶上。他没有掸,让它们留着。花落在他身上,像在拥抱他。
“城主,”衙役站在他身后,“花落了。”
“落了。开了七天,够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花落了,还会开。明年还会开。”
赵听涛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他看着地上的花瓣,粉白色的,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城主,你冷吗?”
“不冷。有茶。”
赵听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缺口的碎片,放在手心里。碎片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他看着碎片,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喜欢杏花。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杏花,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死了很多年了,死在锈海里。她的脸他记不清了,但她的笑他记得。花落了,她还在。在碎片里,在茶里,在记忆里。
“母亲,”他轻声说,“花落了。”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因为碎片颤了颤,像是在说,明年还会开。
西海岸基地,卡尔正在浇水。他停下水壶,抬起头,看着东边。他看见了那些落花。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粉白色的,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树下坐着一个人。赵听涛。他的肩上、膝盖上、茶壶上都是花瓣。他没有掸。
“妈妈,”卡尔说,“赵听涛的杏花落了。”
海伦娜正在修剪玫瑰。她放下剪刀,拄着手杖,走到卡尔身边。
“落了。开了七天,够了。”
“他难过吗?”
“不难过。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卡尔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着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梦脉草的花开了,花蕊是琥珀色的,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杏树,落花,赵听涛坐在树下,肩上、膝盖上、茶壶上都是花瓣。他在笑。他笑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赵听涛,”卡尔轻声说,“你的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图像中的赵听涛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他没有吹。
夏天来了。杏树结果了。不是很多,几颗,稀稀拉拉的。杏子是青色的,很小,像一颗颗小小的、绿色的石头。赵听涛坐在树下,看着那些杏子,笑了。
“城主,”衙役站在他身后,“杏子结了。”
“结了。等了五年,结了。”
“甜吗?”
“还没熟。熟了才知道。”
赵听涛伸出手,摸了摸一颗青杏。杏子是硬的,凉的,涩的。他等了很多年,不急这几天。它熟了,就会甜。它不熟,就不甜。他等得到。
“城主,你等得到吗?”
“等得到。我等了一辈子。”
秋天来了。杏子熟了。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赵听涛坐在树下,衙役爬到树上,摘了一小篮。他拿了一颗,递给赵听涛。
“城主,你尝尝。”
赵听涛接过杏子,咬了一口。杏子是甜的,很甜,像他小时候吃过的那种甜。他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杏子还是那个味道,甜了,回来了。树老了,人老了,杏子没老。
“城主,你哭了。”
“没有。我没有哭。只是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没有风。今天是晴天,没有风。”
赵听涛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
“杏子是甜的。”他说。
“甜就好。你多吃点。”
赵听涛吃了一颗,又一颗,又一颗。他吃了很多,吃不完,剩下的放在桌上,晒在太阳下。他要晒成杏干,寄给海伦娜。她喜欢吃杏干。她吃了,就会想起他。
“城主,你寄给海伦娜的杏干,她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每年都回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收到了。甜。’”
“她没说别的?”
“没说。几个字就够了。她记得,我就知道。”
赵听涛把杏干装进布袋,扎好口,交给衙役。
“寄给她。”
衙役接过布袋,骑马往西海岸基地走。他走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到达。他把布袋交给海伦娜,说:“城主让我带来的。他说,甜。”
海伦娜打开布袋,捏了一颗杏干,放进嘴里。杏干是甜的,很甜,像阳光,像记忆。她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
“卡尔,”她说,“来吃杏干。”
卡尔走过来,捏了一颗杏干,放进嘴里。杏干是甜的,很甜,像赵听涛的笑。
“妈妈,赵听涛的杏干,今年甜了。”
“甜了。树养好了根,杏子就甜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他等了五年。”
卡尔点了点头。他拿起水壶,继续给玫瑰浇水。水壶漏了,水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地上那棵小树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有两个人那么高了。大树的枝条上开出了花,粉白色的,很小,像星星。花落了,结出了青杏。
“妈妈,赵听涛的杏树,在这里也结果了。”
“结了。它在这里也生根了。”
卡尔蹲下来,轻轻触摸那颗青杏。杏子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不是树的温度,不是阳光的温度,而是赵听涛的温度。他坐在听涛城的杏树下,端着茶壶,看着杏子。他在笑。
“赵听涛,”卡尔轻声说,“你的杏子,在这里也甜了。”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因为青杏颤了颤,像是在说,甜了就好。
冬天来了。听涛城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一样,飘在杏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赵听涛坐在城隍庙门口,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是衙役给他盖的,很薄,破了几个洞。他不冷。茶是热的,心是热的。
雪没有停,越下越大。赵听涛的肩上积了雪,白发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雪。衙役拿着一把伞,撑在他头上。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吃桑叶。
“城主,杏树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根在,就会。”
“你信吗?”
“信。我等了六十多年,它每年都开。今年不开,明年开。明年不开,后年开。我等得到。”
衙役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雪地融了一个小洞,洞里有了一点绿。嫩绿色的芽,很小,像一根针。芽在雪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我等得到。
“城主,这是谁的芽?”
“是杏树的。它在等。”
衙役蹲下来,轻轻触摸那株芽。芽是凉的,但凉中有温。不是雪的温度,不是泥的温度,而是杏树的温度。它在听涛城,在城隍庙门口,在赵听涛的身边。它在等。等春天,等发芽,等开花。
“城主,它能等到吗?”
“能。它等得到。”
赵听涛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他看着雪中的杏树,枝条被雪压弯了,但没有断。树老了,枝还硬。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赵听涛眯起眼睛,看着西边。西边是海。海那边是西海岸基地。他看不见海伦娜,但她知道她在那里。他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像卡尔小时候一样的感觉,从西边飘来,落在他的心口。
“海伦娜,”他轻声说,“你看见雪了吗?”
西海岸基地,海伦娜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她停下剪刀,抬起头,看着东边。她看不见赵听涛,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坐在城隍庙门口,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肩上积了雪,手里端着一只断了壶嘴的茶壶,壶里有热茶。他在看她。
“看见了。”她轻声说,“雪很白。”
道纹颤了颤。
第九十一甲子章·终
残经又曰:花开有时,有时不开。不开非死,待时也。时来,花开满树;时去,花落满地。落而不悲,来而不喜。悲喜不惊,谓之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