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两刻钟,苏牧没有留在会议室里等待。
他推开侧门,走到清算司总堂后面的小院中。初夏的阳光正烈,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找了一处墙角的阴凉处蹲下来,将木匣放在膝边,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将所有证据链重新过了一遍——老槐树巷的账册,郑老板地窖中的碎片,徐宁从《灵植基础》封底中取出的底单,以及清算司档案处老清算员提供的存根记录。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灵源阁就是因果监察司在查封后转移资产的通道,而那个通道的终点,直指烛九阴本人。证据链是完整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烛九阴不会坐以待毙。那只老狐狸在道庭经营了数十年,不可能没有留下后手。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还有多久开始?”他问。
“一炷香。”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有件事,你得提前知道。”苏牧睁开眼睛,抬起头。白泽站在他面前,面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他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烛九阴那边,请了一个关键证人。据说是纪尘生前的旧同僚,在清算司共事过三年。对方准备用他的证词推翻你关于‘原始凭证来源合法性’的指控。”
苏牧的目光微微凝住了。纪尘的旧同僚。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可能的身份——纪尘在清算司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与他同期的清算员他能数出名字的不超过五个,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调离或离职。但有一个人的名字,他一直没能对上号——一个叫孙远的人,纪尘入职时的引荐人之一,据说在纪尘死后不久就离开了清算司,去向不明。
“孙远?”
白泽缓缓点了点头。“他在休庭期间被烛九阴的人带进了会场。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人对你的指控,可能会直接动摇陪审团对你‘取证程序合法性’的信任。”
苏牧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木匣。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木匣的锁扣,感受着锁扣在指腹下冰凉的触感。“我进去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灰尘,将木匣重新夹在腋下,“让证人上场。”
会议室的侧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木匣放在桌面,双手交叠搁在木匣上方,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长桌顶端的主审官确认双方都已到场,向书记员点了点头。书记员起身宣布:“现在由提告方对证据链进行补充陈述——在此之前,允许被控方传唤一名补充证人出庭作证。”
侧门被推开。两名穿着清算司制服的护卫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花白。他没有看苏牧,径直走到证人席上站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端正而克制,像一个已经做好准备要将某件事公之于众的人。
主审官翻开卷宗:“证人请自报姓名、身份及与本案件的关联。”
证人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中立感:“我叫孙远,曾任清算司审计处核算员。与本案的关联是——我是纪尘生前的同僚兼引荐人之一。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就纪尘去世前所遗留的部分卷宗的真实来源做出说明。”
长桌两侧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苏牧没有动,坐在原处,目光落在孙远身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主审官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然后转向孙远:“请陈述你所知的事实。”
孙远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衡量后才吐出来的,语气沉稳而克制:“纪尘在去世前约一个月,曾私下找到我。他说他正在追查一笔涉及因果监察司的可疑资金流向,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但他也表达了他的担忧——他担心自己如果直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这些证据,可能会在程序上被驳回。因此他计划通过一些非正式途径,将证据分散存放在多个地点。”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长桌上各位的面孔,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当时我对他说,这样做虽然可以保全证据,但在程序上是有瑕疵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有人拿着这些证据来找你,你不用替我证明这些证据的合法性。你只需要说出你知道的事实就好。’我当时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深意。直到他去世后,我才明白他已经在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准备。”
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主审官再次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然后看向孙远:“你的意思是,提告方所提交的这批原始凭证,其收集和保存过程并非完全合规?”
孙远沉默了数息,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审官:“不。我的意思是,这些证据虽然来源特殊,但纪尘本人在生前就已经为它们的合法性做好了铺垫。他选择将这些证据交给后来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别有用心者的编造。”
苏牧的目光在孙远说出“后来者”那三个字时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长桌右侧,烛九阴方的代理律师这时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锐气:“证人,你如何证明你所陈述的这段对话确实发生过?你有书面记录吗?有其他证人可以佐证吗?”
孙远直视着那位代理律师,他的回答没有一丝闪躲:“我没有书面记录,也没有其他证人。因为这是纪尘在死前一个月,单独对我说的话。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选择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他信任我。而我选择在今天将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实不应该随着当事人的离世而被埋没。”
代理律师紧追不舍:“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物证可以支持你的证词,只有你一个人的口头陈述?”
孙远迎着代理律师的目光,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是。我只有我自己的证词。但我可以用我的清算员资格作为担保——我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会场安静了片刻。主审官与左右陪审团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转向苏牧,问道:“提告方,你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补充质询?”
苏牧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孙远身上,他看着这个纪尘生前的同僚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双手交叠在身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纪尘在互助会那本旧账册的封底内侧写下的那行字:“若能重开,以助孩童——先人所托,不可辜负。”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在死前一个月,不但安排了互助会的后事,还找到了一个他信任的人,为那些可能永远无法见光的证据,留下了一条可以被追认的路径。
苏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没有问题要问证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孙远,低声说了四个字:“谢谢您。”
孙远的目光与苏牧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主审官示意护卫将证人带离会场,然后翻了一页卷宗:“补充证人证词已记录在案。现在继续由提告方对证据链进行陈述。”
苏牧没有立刻翻开手中的卷宗。在孙远被带离会场前,与他的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纪尘在死前一个月,已经算到了今天。他不但留下了证据,还留下了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为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做担保的人。这是一步埋了多年的棋,在纪尘死后多年,终于被人落在了棋盘上。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抽出那份已经被翻阅多次的证据摘要。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他逐一陈述了铁皮箱子里的地契原件、郑老板提供的碎片、徐宁从《灵植基础》封底中取出的底单,以及清算司档案处的存根登记表。每一项陈述都有对应的原始凭证支撑,每一份凭证都有清晰的来源说明和流转记录。他没有回避任何一个可能被质疑的环节,正面回答了所有关于取证程序合规性的质询。
当主审官宣布“今日庭审到此结束,明日辰时继续”时,他没有立刻起身。白泽从他身后走过来,也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苏牧才低声开口:“纪尘当年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安排的这一切,真的会被人用到?”白泽在长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只木匣的锁扣上:“他安排这些的时候,也许没有想过会不会被用到。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