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提交后的第三日傍晚，清算司的正式回函送到了互助会门口。那时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坊市的灯笼刚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苏牧正在书架前整理白天被人翻乱的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棉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道庭低级传送服的年轻人——不是上回送信来的那位，换了另一副面孔，但服饰和姿态别无二致。年轻人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确认了收件人的位置后走上前来，将一只封口处盖着朱红公章的公函放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清算司总堂的回函。请您签收。”
苏牧在回执单上签了名，放下笔。年轻人收回回执单，转身掀开棉帘子走出了互助会。脚步声在巷子里一路远去，很快被坊市尚未完全沉寂的市声吞没。苏牧没有立刻拆开那封公函。他先将它拿在手里掂了掂，确认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然后放下手中的书，在桌前坐下来，就着油灯的光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纸页是标准的清算司公文纸，纸质厚实，边缘裁切整齐，抬头印着清算司总堂的徽记，正文用端正的馆阁体写成，笔力遒劲，墨色饱满。
“苏牧先生：你于本月十三日提交的《关于因果监察司关联商号灵源阁违规交易及土地资产转移问题的证据汇呈》已收悉。经初步审核，所附证据链完整，各项凭证的编号与档案处的存根记录逐一比对无误，符合立案标准。清算司兹定于三日后辰时三刻，在总堂西翼第二会议室召开专项审查会议，就你所提事项进行正式审议。届时请你携带全部原始凭证原件到会备核，并接受与会人员的质询。会议结束后，清算司将根据审议结果出具正式裁决文书。特此通知。”
苏牧的目光在“接受与会人员的质询”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将公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后，他将纸页折好放回信封，没有锁进抽屉，而是搁在了书架第二层那本《千家诗》的旁边。他在桌前又坐了片刻，然后吹熄油灯，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锁好门，穿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巷子往回走。
白泽正在院子里收白天晾晒的几件衣服，将干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在石桌旁的竹篮里。他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竹篮，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在石凳上坐下来，借着月光和屋门透出的灯光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公函什么时候送到的？”
“傍晚。清算司三天后召开专项审查会议，要我携带全部原始凭证原件到会备核，接受质询。”
白泽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手中那杯凉茶举到嘴边又放下，杯沿与粗陶壶口之间的一线水光微微一晃便稳住了。“到时候现场一定会有人拿出你预料不到的证据或证词。这不是一场单纯的证据核验——是一场双方都在试探对方底牌的博弈。你准备好了吗？”
苏牧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夜风从天井上方吹下来，将石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却没有吹灭。“证据链是完整的。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原始凭证支撑，不存在断裂或模糊的环节。”
白泽将那杯凉茶喝完，将空杯放在石桌上，没有拿起来，就那样搁在手边。“那就够了。早点休息吧，三天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站起身，将竹篮提起来，转身走进了灶房。苏牧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将那封公函从怀里取出来，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中，起身走回屋里。他没有立刻躺下，先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那只木匣，将里面装着的全部原始凭证逐件取出，逐一检查了封袋的完好程度。确认一切无误后，他将全部凭证按照提交顺序重新码放整齐，合上木匣，锁好，将钥匙收进怀中。第二天清晨他推开互助会的门时，门槛边放着一只洗净的粗陶碗，碗底扣着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
苏牧蹲在门槛边，他没有将那碟桂花糕端进去，弯腰将那只碗端起来，放到了窗台上，然后推开互助会的门，开始了一天的运转。
此后的整整两日，他没有再离开互助会方圆一里以外的范围。白天他照常开门，整理书架，登记借阅，修补旧书。每天傍晚关门后，他会在灯下将所有原始凭证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每一件封袋都完好无损，每一页纸都平整如初。审查会议前的那个夜里，他将木匣打开，借着灯光将所有凭证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从地契到信件，从残页到账册，从誊抄副本到徐宁从封底夹层中取出的那页薄纸——每一件都安然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封袋平整，墨迹清晰，像一列列整装待发的士兵，等待着在最后一刻被推向战场。他合上木匣，将钥匙收进怀中。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月光很亮，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他伸手将一排白天被人翻动过的书脊轻轻对齐，指尖依次拂过那些磨损程度各异的书脊，然后收回手，起身走出互助会。
他锁好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初夏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将门框上那盏尚未点燃的灯笼轻轻推动。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往回走，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树下。他没有立刻做出戒备的姿态，先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那人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布袍，背微微佝偻着，没有走上前来，隔着大半条巷子的距离，只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处的夜色中。那是清算司档案处的老清算员。他没有走过来与苏牧交谈，也没有留下任何信件或纸条，只是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确认苏牧看到了他，然后转身离开。
苏牧站在互助会门口，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月色中。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将明天要穿的那件青色布袍从墙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一页被翻动的旧账册。
审查会议定在辰时三刻。苏牧在卯时三刻醒来，洗漱更衣，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袍。他将木匣夹在腋下，推开院门，沿着坊市主街向清算司总堂走去。清晨的空气清冽而透明，街道上的行人还不算多。互助会的门在那天破例没有开。有人在门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一朵五瓣的小花，线条简洁，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又像是一个只有画的人和读的人才能理解的暗号。他路过那扇紧闭的门时目光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放慢，但他的目光在看到那朵小花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白泽等在清算司总堂门口的台阶下。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干净衣袍，没有拿茶壶，没有拄手杖，两手空空地站在清晨的阳光中。他看见苏牧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破绽，只说了一句：“走吧。别让人等着。”他转身走在前面，沿着九十九级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苏牧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木匣夹在腋下，与他心脏跳动的位置隔着几层衣料和木板的距离，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朝着清算司总堂深处那间即将决定一场漫长博弈走向的会议室一步一步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