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野花在门槛边的石板缝中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苏牧推开互助会的后门时，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将它摘下来，侧身绕过那朵花走到院子里，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将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他直起身，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水珠，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将今天需要完成的事情在脑海中逐件过了一遍——卷宗还差最后几页的誊抄和核对，证据索引需要重新整理一遍以确保每一条都能与原始凭证对应上，那页从《灵植基础》封底夹层中取出的冯茂底单需要做一份专业的真伪鉴定说明附在卷宗末尾。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傍晚之前这份卷宗就能完稿，明天一早他就可以将它正式提交清算司立案。
他转身走进屋里，点上油灯，在桌前坐下来，将铁皮箱子从书架最上层取下，掀开箱盖，将里面那叠已经誊抄了大半的卷宗取出来摊开，开始继续工作。清晨的互助会格外安静，书架上的书脊在晨光中排列成一道道平行的线条，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和油墨的气息。他写完最后一页鉴定说明，搁下笔，将所有纸页按照页码顺序整理好，在封面上写下标题——“关于因果监察司关联商号灵源阁违规交易及土地资产转移问题的证据汇呈”。然后他在卷宗末尾的提报人一栏里，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卷宗，没有立刻将它锁回铁皮箱子。他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将昨夜没有睡够的疲倦从眉心缓缓揉散。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落在靠墙那只竹篮上。他起身，将卷宗用油布包好，放进了竹篮底部，然后在上面盖了几本旧书。做完这一切后，他洗净手上的墨渍，吹熄油灯，推开了互助会的门。初夏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他沿着台阶走下两级，巷口树荫边缘站在一个人——白泽。他没有走过来，隔着大半条巷子的距离，只是看了苏牧一眼，然后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朝清算司总堂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将手拢回袖中，转身走了。
苏牧站在互助会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没有跟上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将竹篮提出来搁在桌边，在门槛上坐下来，开始等。这一等，就是大半个下午。
日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柔和，书架上的书脊投下的影子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他没有点灯，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竹篮搁在他的脚边。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即将隐入地平线以下时，巷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夕阳的逆光中，他看见白泽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旧官袍，没有戴冠，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站在白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上前来，只隔着暮色朝苏牧点了点头。苏牧认出了那张面孔——清算司档案处那位没有挂牌办公室的老清算员。
白泽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他想亲自来跟你说几句话。”
老清算员没有走上前来，站在原地，声音沙哑而平稳，像一片被翻动了太多次的旧纸。“那份卷宗，你写完了？”
“写完了。”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地契、信件、残页、账册，所有原件都附有誊抄副本，每一条资金链都有对应的流转记录佐证。”老清算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带走似的。“明天一早，你直接到清算司总堂来。我会在门口等你。你跟我进去，不用经过公示流程。”
他转过身，背微微佝偻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白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然后转过身，看着苏牧和他脚边的竹篮，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清晨，苏牧比平时更早地推开了互助会的门。他没有点灯，在昏暗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书脊，然后走到桌前，将那只竹篮提起来，掀开盖在上面的旧书，取出那叠用油布包好的卷宗，贴身收好，将竹篮放回原处。他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主街往清算司总堂的方向走去。白泽已经等在总堂门口的台阶下了。
老清算员站在总堂大门内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官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见苏牧和白泽一前一后走上台阶，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过身让开门口，简短地说了两个字：“跟我来。”
苏牧跟着他穿过清算司总堂一楼的大厅，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走廊，绕过几间挂着普通门牌的办公室，最终在一扇没有标识的旧木门前停下来。老清算员在门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把老铜钥匙插入锁孔，左右转动了三圈，然后推开门。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一排旧木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因果监察司原始凭证，庚申年至癸亥年，标注着不同的类别和年份。他走到靠窗的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三格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已经打开的卷宗袋，放在桌上。“这里面装着你前几天从北门仓库取回的那批地契在档案处存底年份的原始登记记录。我昨天花了半天时间，从早已归档的旧档堆里找齐了。你那份卷宗里的证据链，缺的就是这几页。”
苏牧接过那只卷宗袋，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登记表，每一页都盖着清算司当年的骑缝章——日期、经手人签名、登记编号，与他誊抄的卷宗副本完全吻合。他将那几页登记表收进怀里，将油布包好的卷宗取出来，放在桌上，解开油布。
老清算员俯下身，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时而对照他带来的那叠登记表核对数字和签名，时而在某些关键条目上反复确认时间和签名的真伪。他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将全部内容过完，然后摘下老花镜，将卷宗合上，推回到苏牧面前。他没有立刻表态，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份卷宗，我看了。证据链是完整的，每一条指控都有对应的原始凭证支撑。我在这间库房看了四十年的旧档，像这样每一页都能对上、没有一处需要存疑的卷宗，不多见。你提交吧。”他停顿了一下，“提交之后，可能会有很长时间不能再来这间库房。”
苏牧将卷宗重新用油布包好，收进怀里。“我知道。”
他走出那间没有标识的库房时，初夏的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高窗中斜照进来。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清算司总堂大门，在九十九级台阶的顶端站了片刻。白泽站在台阶下，正背着手看路对面那棵老槐树上新筑的鸟巢。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也不多问，只说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
白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苏牧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算司总堂那扇已经合拢的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上了白泽的步伐。那只装有冯茂底单拓印件和所有誊抄卷宗抄本的铁皮箱子，此刻已经安然躺在了清算司档案处那间没有挂牌的库房深处——以老清算员的名义正式归档，与那些四十年来从未被人翻动过的旧档并排立在积灰的木架上。而那份通往正式司法程序的卷宗原件，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缓缓起伏。
